孫朝宗老中醫奇經辨治腰痛經驗

耿賢華 孫 震 王旭光 程吉東△

腰痛病癥是臨證比較常見的疾病，多由過度勞累、受涼、姿勢不當引起，臨床診斷以腰肌勞損、腰肌纖維炎、腰三橫突綜合征、腰間盤突出、腰椎管狹窄較多，治療方法也比較多，有按摩、中藥、理療、針灸、外用膏藥、非甾體類止痛藥、封閉療法、骶管注射等多種治療方案，也都取得了一定的療效。病情輕的比較容易治療，但也有一部分比較頑固，用常見辨治方法不能取得理想療效，嚴重影響患者工作生活，給患者帶來很大痛苦。

孫朝宗先生出身于中醫世家，乃德州孫氏醫學第四代傳人，主任醫師，山東省首批名老中醫學術經驗繼承指導老師，臨證60余載，學驗宏豐，精于六經辨證，擅長奇經八脈辨證，并以2種辨證法有效結合治療各種疑難病取得良好療效。孫老師治療腰痛經驗豐富，尤以奇經辨治頑固性腰痛，療效最為顯著。筆者等有幸得孫老師指導，受益良多，今總結孫老師以奇經八脈辨證和六經辨證結合治療頑固性腰痛的經驗，分享如下。

1 督脈陽虛證

癥狀：腰脊酸軟，倦怠神疲，畏寒肢冷，陽萎不舉，舌淡苔薄，脈象虛弱，尺部尤甚。證機：督脈者起于會陰，下系于腎，循背行于身后，上貫于腦，為陽脈之海。腎陽虛衰，不能充脊貫腦，故腰脊酸軟，倦怠神疲。腎者命門所在，命門火衰，不能溫煦肢體，故畏寒肢冷。督脈根于腎，腎虛不充脊，無力化氣以興陽事，故萎而不舉。腎之陽氣不足故脈弱，尺部甚。治法：溫腎暖督，強脊止痛。方藥：參茸固本丸(《驗方集》)(人參10 g，鹿茸10 g，黃芪10 g，白術10 g，熟地黃10 g，當歸10 g，白芍10 g，甘草10 g，枸杞子10 g，巴戟天15 g，肉蓯蓉15 g，菟絲子15 g，山藥10 g，茯神10 g，桂心10 g，小茴香10 g，牛膝10 g，陳皮10 g。共為細末，煉蜜為丸，每丸10 g，每日2次，每次1丸。淡鹽水送下)[1]。

方義：腎陽虛衰，督脈虧空，腰脊不充，失榮酸痛。奇經虧虛，必得峻補，故以人參、鹿茸為君，《本草經疏》謂：“人參能回陽氣于垂絕……茲得補而真元充實”，方以人參大補元氣，充養五臟，以榮百脈；鹿茸乃血肉有情之品，專入督脈，補督脈真陽，生精益髓，強腰壯脊，能統領諸藥榮督益髓，二者共為君藥，補元氣，榮百脈，充督脈，壯腰脊。枸杞子、巴戟天、肉蓯蓉、菟絲子、牛膝補益肝腎，壯陽益精，助君藥溫腎益督，強脊榮髓。黃芪、白術、甘草、山藥益肺脾之氣，補脾胃之元，旨在補氣生血；當歸、熟地黃、白芍養血補血，與芪、術、草共奏氣生血長、陰陽充盛之功，十二經脈氣血充實，流溢奇經，得鹿茸之召，補益督脈。陳皮、桂心、小茴香行氣暖經，解諸藥之滯，使補而不塞。茯神養心安神，得補而不躁，有益身心，又有淡利之性，除諸補藥之濕，不生余熱。全方組方嚴謹，榮全身氣血，專事督脊，峻補靈動，補而不滯，是督脈陽虛之良方。

2 督脈寒凝證

癥狀：腰脊強痛，脊骨節腫，不得仰俯，或伴項背冷痛僵硬，或下肢痹痛不能屈伸，舌淡苔白，脈緊。證機：《難經》曰：“督脈者，起于下極之俞，并于脊里，上至風府”。《難經》楊玄操注：“督之為言都也，是人陽脈之都綱”，最惡寒濕[2]。另足太陽膀胱經為人身之藩籬，挾脊而行，乃寒水之經，每有外邪先侵于此，風寒濕邪久羈太陽之經，流于脊柱之間，節腫脊強，寒收脊節，腰脊強痛，僵硬不得屈伸，故難仰俯。邪留脊柱，督脈陽氣不行，失于溫通，故項背冷痛。太陽膀胱經自肩挾脊下行，達腰入膂，又一支過臀，自大腿后側外緣下行腘中，風寒濕邪循經而痹，故下肢痹痛不能屈伸。寒困督脈、太陽之經，溫氣不行，故舌淡苔薄，脈緊。治法：溫督驅寒，通絡止痛。方藥：鹿角湯(《奇經八脈證治發揮》)(鹿角片50 g，骨碎補10 g，枸杞子30 g，川續斷30 g，雞血藤30 g，當歸15 g，川芎10 g，桃仁10 g，紅花10 g，豨薟草30 g，川牛膝15 g。上11味，先煮鹿角片半小時，加水納諸藥煮取1杯，藥滓再煮，取汁1杯，每日2次，溫服)[3]。

方義：寒濕凝于督脈、太陽之經，陽氣不能溫通，脊柱強，骨節腫，不能仰俯。方以大量鹿角補益奇經，為方中君藥，《本草經疏》曰：“鹿角，生角則味咸氣溫……咸溫入腎補肝，故主腰脊病。”鹿角味咸性溫，益氣補陽，壯骨益精，行血消腫，能溫督暖脊，驅散寒邪，通絡消腫，以治腰脊之痛。方中骨碎補、枸杞子、川續斷、懷牛膝補益肝腎，溫經止痛，入督脈益腰脊經筋，堅骨益髓，助鹿角片暖督驅寒止痛。方以當歸、川芎、雞血藤、桃仁、紅花為佐，奏養血活血之功，蓋血充血行以助君行溫散之能。方中豨薟草祛風濕、利筋骨，靈動全方，可治四肢麻痹、骨間疼痛、風濕痹痛，以之為使，隨鹿角入督，散督脈之寒濕，籍諸藥之力，益督壯骨舒筋，補腎活血驅邪。全方以溫補為主，補益督脈，祛風散寒，通經舒絡，療腰脊之痛。

3 任脈氣虛痰滯證

癥狀：腰部重痛，起床如折，動后略減，小腹墜脹不適，神疲乏力，舌淡苔白，脈弱。證機：任脈起于會陰，沿胸腹正中直上而行至咽喉，再上頤循面入目；其支者，自鳩尾發出，散于腹部；另一支者，由背轉出于腰部，始于胞中，貫脊上行，會于咽喉，別絡口唇。任脈集肝脾腎之氣，會三陽之經，循胸腹正中，支出腰中，肝脾腎虛，三陽脈弱，則任脈不充，腰支乏養，貫脊不榮，因虛而滯，故腰部重痛。任為陰脈之海，氣虛不足痰濁乃生，困阻腰支，故初起床時腰痛如折，活動后氣血略暢則痛減；痰濁困阻鳩尾分支，故腹內墜脹不適。任脈氣滯痰阻，腎精不能上榮心腦，故神疲乏力；氣虛不足，故舌淡苔白脈弱。治法：補腎固任，理氣化痰，通絡止痛。方藥：完帶湯(《傅青主女科》)加入桑枝30 g，枳殼30 g，杜仲30 g，半夏10 g。

方義：完帶湯原為調整帶脈，健脾除濕之方，因其補脾腎升清陽、除濕化濁之功，與任脈虧虛痰滯相宜，故加味用之。方以大量杜仲，補益肝腎以振任脈之源；以山藥、白術補肺脾腎之氣，以充養任脈；蒼術、陳皮、半夏、枳殼理氣燥濕化痰，去痰濕阻滯，以助任脈通暢；車前子利水滲濕，消生痰之源；柴胡、白芍解郁理氣疏肝，以助通絡；荊芥穗升清陽，引真氣上行，既助祛濕又疏通任脈；桑枝通經活絡，通任脈腰支之絡；甘草調和諸藥。此肝肺脾腎同治，以補任脈，行元氣，祛痰阻，通經絡之治法。

4 帶脈腎著證

癥狀：其人身重，腰中冷，腰脊墜痛，腰以下冷痛，勞易汗出，不渴，小便自利，舌胖大，脈沉細。證機：帶脈起于章門，繞臍一周，狀若腰帶，約束縱行諸經，使不妄行，故名帶脈。帶脈起于章門，太陰主之。經帶脈、五樞、維道與足厥陰、足少陽相會；于十四椎處與足少陰、足太陽聯屬。其之為病，太陰脾屬之，脾主濕，濕之盛衰每易致病，濕邪為病、故身重著；下部之濕易于寒化，寒濕太重，則侵帶脈蓄于腰部，故腰中冷；帶脈及諸經因濕下墜，故腰脊墜痛；寒濕入于帶脈，滯阻腰以下諸經，陽氣不通，故腰以下冷痛；濕邪內盛，尚未傷陽，故不渴且小便自利；勞則陽動，蒸濕外出，故汗出濕衣；濕滯體內，津液壅滯，故舌胖大；濕邪阻滯脈氣，故脈見沉細。治法：健運脾陽，散寒滲濕。方藥：甘姜苓術湯(《金匱要略》)。

方義：寒濕之邪侵帶脈，犯足太陰、足少陰、足三陽之經，雖見腰痛，而非腎臟之病，實脾不足而濕盛，當燠土以勝水。方中干姜大熱，守而不走，溫中祛冷，回陽通脈，為君藥；白術補氣健脾，茯苓健脾滲濕，二者為臣；甘草補中益氣，又能調和諸藥，為佐使。諸藥合奏溫運中陽、散寒除濕之功，脾溫運清陽上升，寒濕去，經脈通，帶脈健約諸經，諸經協調，一身輕松。

5 蹺脈太陽痹痛證

癥狀：腰脊痛不能舉，腰骻及跗臁外側痹痛，筋脈拘急，不能屈伸，行走加重，歇息痛止，復行又痛，或伴麻木，舌淡苔薄白，脈弱。證機：陽蹺之脈，起于跟中，于踝后繞跟上行，直上循股外臁，循脅后，上行肩膊外臁，上人迎至睛明，達風池。其為足太陽膀胱經之別脈，沿途與手太陽、手足陽明、陽維脈、任脈、陰蹺脈相交會，上述諸經充盈則陽蹺脈榮，陽蹺脈弱則累及諸經，尤以足太陽為要。足太陽為寒水之經，易受風寒濕邪侵襲，著而為痹，循經入于陽蹺脈，痹于股外臁，循骻上腰脊，故腰脊痛不能舉，腰骻及股外臁、跗外臁痹痛，不能屈伸；寒主收引，故筋脈拘急屈伸不利；經脈痹阻不暢，故行走加重；休息后減輕，經氣不續，故復行又痛；經氣不榮肌肉，故伴局部麻木；舌淡紅苔薄白，脈弱，乃邪氣痹阻經脈，溫氣不通之故。治法：祛寒通痹，營通陽蹺。方藥：獨活寄生湯(《備急千金要方》)。

方義：陽蹺氣弱、風寒濕邪痹阻經絡，筋脈拘急，屈伸不利，麻木疼痛，行走困難。獨活專理伏風，善祛下焦及筋骨間之風寒濕邪，以之為君。秦艽除風濕通經絡，專入陽蹺脈[4]；防風發散風邪，又能勝濕；細辛溫散寒邪，又可搜剔筋骨之風濕；肉桂心溫通血脈以散寒；杜仲、桑寄生、懷牛膝溫補肝腎，強筋健骨，以壯陽蹺；川芎、白芍、當歸、生地黃養血和血以通脈，以營陽蹺；黨參、白茯苓、甘草補益肺脾之氣，以充養陽蹺。諸藥隨秦艽入陽蹺，攻養分明，共奏溫補肝腎、營通陽蹺、祛風濕除痹痛之功。

6 驗案舉例

林某某，男，45歲，廚師，2019年6月17日初診。腰痛10年，加重1個月，伴有右側腹部、右臀部、右下肢脹麻。患者10年前因抬重物后，出現腰部疼痛，不能彎曲，1周沒有緩解，經CT檢查確診“腰間盤突出”，治療后癥狀消失。自此每于勞累或受涼則發作，常服補腎藥、活血通絡藥及布洛芬等藥止痛，近3年來又出現右側腹部、右臀、右下肢酸脹麻木，彩超檢查腹部、前列腺未見異常。1個月前無明顯原因加重，經中藥、針灸、推拿、沖擊波等治療，竟無寸功。2019年6月15日，核磁共振腰骶段脊椎平掃顯示：椎間盤局部向后突出約0.25 cm，硬膜囊前緣受壓，椎管有效矢狀徑變窄。經親戚介紹來診，刻診：中年男性，形體肥胖，腹大臀肥，面色黧黑，精神疲倦，腰部重痛，下肢沉軟無力，近1個月每天起床腰痛如折，活動30 min后逐漸好轉，若前1天活動量大或勞累，則第2天起床腰痛癥狀更加明顯。視之右側腹部較左側略大，腹部無壓痛；L4/L5/S1右側壓痛明顯；腰骶部八髎穴處多個腱鞘囊腫，按之滑動，無明顯壓痛；右臀部臀中肌、梨狀肌壓痛明顯，并疼痛沿膀胱經向下肢放射；舌暗胖有齒痕，苔黃略厚，脈弱尺部尤甚。西醫診斷：腰椎間盤突出。中醫診斷:腰痛。辨證：任脈氣虛痰滯證。治法：補腎固任，理氣化痰，通絡止痛。處方：完帶湯加味。炒白術30 g，山藥30 g，柴胡3 g，甘草3 g，陳皮10 g，蒼術9 g，荊芥3 g，黨參6 g，白芍12 g，車前子10 g，陳皮10 g，云茯苓30 g，桑枝30 g，枳殼30 g，杜仲30 g，法半夏10 g，獨活10 g，生姜15 g。10劑。上藥水煮2遍，取汁2杯，日分2次溫服。同時針刺患側膽俞、脾俞、胃俞、腎俞、八髎、巨髎、環跳、委中，隔日1次。并囑患者注意休息，控制飲食，減輕體質量，待腰腿完全不痛后適當鍛煉。

診療經過：患者自接受治療第3天即覺起床腰痛減輕，10劑藥盡后晨起腰部無明顯疼痛，腹部、臀部、下肢癥狀均減。后又用藥20劑，癥狀完全消失。癥狀消失后，患者適當參加鍛煉，循序漸進，以第2天晨起床不覺不適為度，緩慢增加鍛煉量。半年后隨訪，感覺一直很好，正常工作，每天鍛煉，腰腹臀下肢無不適，腰肢靈活如常。

按：“腰者腎之府”，歷來腰痛多責之于腎，寧無違乎？該患者患病已10年，服補腎藥無效，結合其起床腰痛、腹部墜脹等癥，可知非是腎虛，是痰濕之邪阻滯任脈也。蓋任脈起于會陰，集肝脾腎之氣，會三陽之脈，循胸腹正中，一支自鳩尾穴散于腹部，一支出腰中，貫脊上行。患病日久，肝脾腎虛，三陽脈弱，則任脈不充，腹支氣虛痰滯，故腹部墜脹；腰支乏養，不榮脊骨，痰滯骨間，初動疼甚，故起床腰痛明顯。今奇經辨治，符合任脈氣虛痰滯證，以大劑杜仲、山藥、白術振任養任，輔以理氣燥濕、化痰利水、疏通經絡等法，獲得良好療效。《奇經八脈考》曰：“醫不知此，罔探病機；仙不知此，難安爐鼎。”可見熟練掌握奇經的必要性。

7 小結

關于奇經的論述，散見于群書，“秦越人比之天雨降下，溝渠溢滿，霶沛妄行，流于湖澤”[5]。可以理解為奇經是調節流量蓄積江河之水的湖海，大水磅礴、溝滿壕平之時，蓄儲于奇經；大旱云霓、溝干河枯之季，奇經所蓄又來補充江河。可見奇經在人體的重要性，因此我們應該熟練掌握奇經辨證法。臨證中遇到疑難病癥，常規辨證不能取得良好療效時，奇經八脈辨證可彌補部分不足，提高臨床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