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100天,對于我們這100個人,是難得的鍛煉。”親歷藏南炮火的庹文漢說,“你要問怕不怕?當時沒考慮怕不怕。在戰場上你越怕死,越死得快,因為你一怕動作就遲緩。下了戰場才開始后怕。”
2020年4月起,印度軍隊多次非法越線,造成中印邊境局勢緊張。近日,《解放軍報》刊發了題為《英雄屹立喀喇昆侖》的長篇通訊,首次對發生在2020年6月15日夜間、6月16日凌晨的加勒萬河谷沖突進行了詳細報道。
時光倒回至1962年,也是在喀喇昆侖山,也曾有這樣一批年輕人,遠離家鄉來到這里。古稀之年,回憶起當時的百天邊境戰爭,那些親歷者們依舊滿腔熱血、心潮澎湃。
槍還沒摸,棺材已備好
1962年7月10日,河北北京中學高二學生庹文漢接到了入伍錄取通知書。同批入伍的新兵共有100名。他們響應西藏軍區號召,準備到西南邊境學習外語,參加邊防斗爭。
1962年9月4日,新兵們抵達了拉薩。不過,他們并沒有像在北京招兵時說的那樣學習軍事外語,而是參加政治學習,進行形勢教育和隊列訓練。
邊境局勢越來越緊張,印軍建立入侵據點,襲擊我軍哨所。10月,印軍越過克節朗河,打死我軍干部戰士多名,群情激憤,新兵都寫了請戰書。百名學生兵在當時的西藏軍區是稀有的高學歷人才,軍區領導決定讓他們到實戰中鍛煉。
“在這場戰爭中我們將要扮演什么角色,當時并沒有心理準備。”當時的新兵程志明說。沒有時間留給他們作準備。10月中旬的晚上,部隊已經向前線開進了,新兵們被打散分配到各個連隊,一片漆黑中,匆匆登上路過拉薩西郊的運兵車。直到登上運兵車的一刻,新兵們只在照相留念時端了一回槍當作道具,根本沒學過射擊。
部隊開到麻麻轉運站,眼前的景象讓新兵們目瞪口呆:空棺材碼得像小山一樣,那是為可能陣亡的將士準備的。
閃擊克節朗,像“打兔子”
克節朗地區位于中印邊界東段的西端,“麥克馬洪線”以北。1962年10月,克節朗河南岸是印軍,北岸是我軍陣地。麻麻轉運站逼近陣地。
10月19日夜,主攻步兵陸續潛下山坡,埋伏在克節朗河北岸,緊臨水邊。
20日早上7時30分,戰役打響了。說起這場戰役,老兵們興致勃勃。當時中方在兵力、戰機方面都占絕對優勢,士氣大振。“那些印度兵只顧著跑,我們干脆看哪里有印度兵就往哪里打,就跟打兔子一樣。”
克節朗戰役原計劃打3天,沒想到一天就結束了戰斗,殲敵近2000人。
印軍旅長達爾維被生擒后很不服氣:“胡子兵竟被娃娃兵打敗了!”他還說“中國軍隊打仗‘不正規,在我們睡覺時就打,而且還從背后打”。他指的是解放軍一個連從側面迂回到印軍后面炸碉堡。“他們那個碉堡修得也真差勁。”庹文漢說,“只正面有槍眼,背面沒有,我們一個班就給炸掉27個碉堡。”
7天5夜強行軍250公里,跨越5座山
克節朗戰役結束后,遵照總參電示,我軍11師32團和419部隊于1962年10月21日“相機攻占達旺”。
我軍收復達旺后,中國政府建議和平談判解決邊境問題,而印度則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大舉增兵。
要應對印軍,關鍵是要插入敵后切斷邦迪拉和德讓宗之間的公路,進行圍殲戰。克節朗戰役打響時,11師主力沒有參加,全師求戰心切,經歷過紅軍長征的師長余致泉主動請纓承擔迂回任務。
在當地藏民的指點下,11師選擇了一條由北向南直插德讓宗和邦迪拉之間的小道——貝利小道。這是一條行軍難度不亞于紅軍長征的崎嶇小路,有些地段只能單人攀著巖縫勉強通過。
“馬不會走山路,出發沒多久,不是摔向萬丈深淵,就是被炮彈壓垮累死。”李興亞所在的11師師部警裝連一晚上就摔死了9匹馬。他說:“損失一頭牲口,炮身、炮架、炮彈都得人來背。”
強行軍途中只能稍作休息,不可能睡完整覺。“連走路都能睡著,閉著眼杵著棍子往前走。”11師32團的楊戰勇說,“有一天早上,我一看包里兩塊炸藥和吃飯的碗都碎了。這一宿行軍,迷迷糊糊摔了多少跤,我根本就記不清了。”
最終,11師歷經7天5夜,連續強行軍250公里,翻越海拔4000至5000米的高山5座,深入敵后180公里。
沖破重重封鎖線,大敗印軍
11師摧營拔寨掃清障礙后,庹文漢、程志明所在的419部隊也踏上了貝利小道,與11師、55師密切配合,圍攻西山口,全殲印軍3個旅,擊斃敵軍旅長豪爾·辛格。西山口海拔高度為4300米,印軍認為雄踞天險,可以堅守6個月。這是幾個戰場中最艱苦的戰場,擔任主攻的55師從蘭州軍區到達戰區就投入戰斗,有一名“滾雷英雄”用自己的身體為戰友開路。130師師長說過,印軍不是豆腐渣,他們是有很強的戰斗力的。
11月20日中午,在進攻時,章其坤所在的11師8連緊隨7連突擊隊,沿山梁下的騾馬道前進,突然遭到印軍加農炮的轟擊。
章其坤說:“我們在通過第一道封鎖線時就見到已經有十多名戰士倒在地上,老班長大喊一聲‘不要停!后面有衛生員!下了小路轉入原始森林向山頂前進時,又遭到印軍迫擊炮構成的第二道封鎖線的攔截,再往上是印軍居高臨下的阻擊:機槍連續掃射和輕機槍點射。在叢林中前進不久,各班和戰斗小組就出現了編制失散的問題,但槍聲就是命令,大家就近組合各自為戰努力向上沖擊。在接近主峰時機炮連趕到,炮彈猛烈地砸向敵人工事,我方兩個連隊順勢沖上主峰,基本全殲印軍第一錫克輕步兵營。”
“戰場上沒時間考慮怕不怕”
1962年11月21日,我軍逼近邊界線。就在這時,中央宣布停火。李興亞說:“戰士們都想不通啊,正在興頭上卻不讓打了,有的戰士都哭了。”
從1962年10月18日登上運兵車開往前線,到1963年1月24日農歷春節回到營地,將近100天。“戰場上100天,對于我們這100個人,是難得的鍛煉。”庹文漢說,“你要問怕不怕?當時沒考慮怕不怕。在戰場上你越怕死,越死得快,因為你一怕動作就遲緩。下了戰場才開始后怕。要是有人說:‘班長,咱把那罐頭打開吧,說不定明天誰就吃不上了。凡是說這種話的人,不是犧牲就是負傷。他肯定在心里把‘死想得太多。”
幾十年過去了,一代代中國軍人,不管是守衛邊疆還是反擊作戰,他們把青春揮灑在喀喇昆侖,也把最純粹的忠誠鐫刻在喀喇昆侖。
(《國家人文歷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