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阿探,陜西文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作品》雜志特約評論家。文學評論作品見于 《文藝報》 《文學報》 《文學自由談》 《長篇小說選刊》 等多種報刊。曾獲 《人民文學》2015上半年“近作短評”佳作獎;2017年《小說選刊》“讀選刊,得大獎,邀您寫稿簽”活動第二季銅獎;2019年《作品》優秀評刊員金獎;2020年《作品》十佳評刊員銀獎等,目前任職于西安某高校。
毫無疑問,我們遭遇了一個原本意義被顛覆與滌蕩殆盡的時代。對于普通社會個體而言,每日所面對的只是應接不暇的沉滯的現實,甚至連同人們賴以依附的精神領空亦被現實強勢擠壓,乃至罷黜。何飛龍的短篇小說《彩虹分割線》,正是這種生命進行時態的聚焦,他以克制而富于耐心的敘事,為讀者勾勒了肉身與靈魂尷尬存在的生命內質,給予了人們與自我靈魂一次罕有的、真切的、可貴的相遇。小說的敘事語言里涌動著蒼白與無力感,構結了被物質粗暴侵襲而氣息虛弱的靈魂動影,展現了一種幾乎被去盡意義的生命空洞及失重狀態。
彩虹是一種美麗的存在,如同人之精神理想的絢爛,然而卻總是可望而不可即?!安屎纭弊鳛樾≌f文本之意象,事實上從未真正出現過,只是虛像幻覺的附著:凌晨縣城的燈光所折射的幻影、彩虹在夢境中被分割的虛像、演唱會探照燈迷離的光影。彩虹僅僅是遙遠的虛妄心態及心境的載體,即便是夢中的彩虹,也被活生生分割成白天和黑夜。對于“我”而言,人之虛無性精神美好(彩虹)的真實早已被擊潰乃至完全退場,生命里只有不能拒絕的承擔與背負。是什么驅逐了彩虹的存在,乃至分割了它夢中的虛影?不僅來自家庭無以逃避且永無盡頭的無限責任,更來自社會經濟通則強勢邏輯的恒性運行。
小說以散片式自由游弋的敘事,最終完成了文本內質精魂的凝聚與幽微、哀傷的詩意:不是“我”拒絕了生活的盛放,而是盛放乃至絢爛的生活罷黜了“我”精神性的弱勢存在感。小說開篇點明了“我”的生命狀態:“……我在社會上漂了許久,如同浮萍一般。”父親電話里催“我”抓緊解決個人問題,這個問題對于“我”和父親來說內涵是不一樣的:在父親那里是虛榮性面子問題;在“我”這里則是現實的巨大的經濟重壓。小“我”六歲的弟弟在父親及村人眼里是絕對有“出息”的,而這種所謂成家立業的虛榮背后卻是“我”為此負債累累的托舉。面對父親帶著哭腔的懇求,“我”只能以超出個人能力的負責和巨大的承擔直面。放棄責任的弟弟被人們看好、肯定,而“我”的巨大付出,卻引來了村人從生理到心理的質疑,進而成為村中的反面教材。對于父親的催促,“我”是無力回復的,文本以插敘的方式做了現實性回復:因著父親病痛及永無盡頭的擔負,只能選擇與愛情擦肩而過。小說這一節內容的展開貌似個人及家庭敘事,實際凸顯了一種社會倫理悖反:負責者責任無限,失責者風光、受益無限。
小說從第二節轉入了精神流變層面,似乎一切敘事有著共同的指向:長大是一個無法改正的錯誤—— 一個失去夢想直面殘酷的過程。住在十八層樓感覺自己能飛,實際上是一種急于擺脫桎梏的強烈渴望;小時候能飛則是精神真正的自由無拘。長大后才知曉,武俠們的飛行是巨大的欺騙,武俠劇更是無聊透頂的橫陳。夢中的懸浮,是“我”生命時態的映照,而弟弟無論是在現實還是在夢境,都是“我”無法擺脫的夢魘。噩夢醒來是凌晨,縣城的燈影似彩虹般依舊給予人希望與暢想。一個陌生來電,或許將破冰麻木的生活。重溫著食指《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的憂慮與恐慌,想起海子的《日記》以及德令哈,這一切才是“我”精神的真實展開。小說隨即轉入代表更高社會層面的老總大林的飯局邀約,借著大林所提到的“文學界”,何飛龍在此嵌入了遞進式的精神層面的消解——沉滯的生活早已罷黜了文學理想的堅守。而“我”夢中真實如《臥虎藏龍》里李慕白輕盈的飛行,是對如鐵現實殘存的精神熱望,這無疑是精神如夢中彩虹被割裂的最終結果中艱難升起的微光。從小說內質層面考量,這種構建一直處在遞進式的摧毀中。
第三節中,大林對“我”的蓋棺論定無疑是準確的,它的基底是社會性強勢邏輯,也預告著飯局對“我”極其有限精神領地的侵襲與重擊:所謂上流圈子交流的虛偽、冠冕堂皇,文學名人段芣純的鮮為人知、不齒的“混法”,文學與經濟的深度交媾,社會身份者的常態墮落……這一切社會真實存在,是“我”所極力回避的,即便能回避也不能滌蕩它們的存在,恰恰是它們的存在滌蕩了“我”的精神。第四節飯后的“皇家足療”,亦是文本遞進式精神摧毀的進一步延續。“我”不愿意與段芣純之流打交道,作為老總的大林與他們周旋亦是做戲,這是文本社會性沖擊精神的升級。小說陡轉,重回家庭敘事,乘出租赴醫院的路上,歌星的縣城演唱會的“探照燈照射在天空,像彩虹一樣”,“我想起夢中飛行的場景,我縱身一躍上了樹梢。我記得,那道彩虹如同分割線一樣,把天空分割成白天與黑夜”,輕盈飛行的精神再次被活生生割裂,“我想起了宙斯劇烈頭疼,雅典娜從他的頭顱中跳出來的希臘神話”。然而,“我”的生活里并沒有神話,“我”所直面的只有“一股人間疾苦的味道,正從醫院里傳出來,刺激著我的淚腺”。至此,小說從個人到家庭,從飯局到社會的升華,完成了精神窘境至極境的抵達,隱忍性結尾,余音裊裊。
何飛龍以有限場域的文本敘事伸展,較出色地完成了文本的意義承載及情感的淤積、收放、延宕。如果從小說構建藝術上再苛求一點,文本結構上還有提升空間。文本第一節統領核心人物生命承擔、整體狀態的父親電話及斷開插敘,無疑增強了敘事的節奏及精神過載的力度。第二、三、四節依托大學同學大林飯局的敘事,整體順敘到底,其間雖有情緒的游弋及最終歸攏于家庭敘事流的凝聚,但依舊過于平鋪直敘,缺乏跌宕變化,姿態單調而乏力,或多或少地影響了文本精神脈絡的騰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