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桐
武漢大學,湖北 武漢 430000
未來學家約翰·奈斯比特提出:“雖然我們仍然認為我們是生活在工業社會里,但是事實上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以創造和分配信息為基礎的經濟社會。”[1]互聯網在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新興信息技術支撐下成為全面信息空間,其發展趨勢在于物理空間、網絡虛擬空間與金融虛擬空間的深度融合[2]。截至2020年3月,我國網民規模達9.04億,互聯網普及率達64.5%,網絡購物用戶規模達7.1億,網絡支付用戶規模達7.68億;2019年全國網上零售額達10.63萬億元,約占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20%,網絡零售持續穩健發展,成為拉動消費的重要動力①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第45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http://www.cac.gov.cn/2020-04/27/c_1589535470378587.htm,訪問日期2020年5月2日。。信息時代我國社會發展逐漸呈現實體社會與虛擬社會交織態勢,網絡零售等生產經營行為突破傳統物理空間有形界限,《刑法》第276條破壞生產經營罪的司法適用從現實空間延伸至信息網絡空間。本文以實踐中破壞生產經營罪堵截條款的司法擴張現象為基礎,探詢信息時代破壞生產經營罪中“其他方法”的解釋路徑,同時思考刑法應如何評價擴張現象背后的妨害業務行為。目的在于尋求案件準確定性,為防止破壞生產經營罪堵截條款異化提供參考。
類型思維體現價值導向,介于抽象與具體之間,有利于促進法規范與生活現實互相適調②在刑法適用中,合理解釋犯罪構成要件、準確形成案件事實均離不開類型思維。詳見齊文遠、蘇彩霞:《刑法中的類型思維之提倡》,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類型化研究旨在將實踐反映的現象分類歸納,促進理論成果向司法實踐運用轉化,是較好的實踐導向研究思路。總結而言,信息時代破壞生產經營罪堵截條款的司法擴張主要有以下類型:
第一,將惡意購買競爭者商品以制造對方刷單假象的行為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罪。在董某、謝某破壞生產經營案中,二人出于謀取市場競爭優勢目的,多次(三次,分別為120單、385單、1 000單)惡意大量購買經營論文相似度檢測業務的某公司商品,致使淘寶平臺認定該公司網店從事虛假交易(即以非常規方式獲得虛假的商品銷量、店鋪評分、信用積分和商品評論等不當利益),并作出商品搜索降權處罰,訂單交易額損失為159 844.29元。一審法院認為董某、謝某為打擊競爭對手,以其他方法非法破壞生產經營,構成破壞生產經營罪③江蘇省南京市雨花臺區人民法院(2015)雨刑二初字第29號刑事判決書。。二審法院以同樣理由認定二人成立破壞生產經營罪④江蘇省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蘇01刑終33號刑事判決書。。在鐘某破壞生產經營案中,出于打壓競爭對手目的,鐘某在被害人王某的天貓網店惡意刷單1 998單。致使天貓平臺認定該網店存在虛假交易,網店直接經濟損失4萬元,且面臨違規處罰、搜索降權和被封店可能。二審法院認為網店損失與鐘某行為有直接因果關系,鐘某行為構成破壞生產經營罪⑤浙江省金華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浙07刑終602號刑事裁定書。。
第二,將利用網絡攻擊致使網絡癱瘓的行為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罪。在馬某破壞生產經營案中,馬某出于泄憤報復、不正當競爭目的,雇請專門從事“流量攻擊”的“黑客”夏某多次對他人網絡進行“DDOS攻擊”(分布式拒絕服務攻擊),迫使受攻擊網吧網絡中斷。原審法院認為以攻擊路由器方式,干擾計算機信息系統功能,造成計算機信息系統無法正常運行,后果嚴重,其行為構成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二審法院以原判適用法律錯誤,改判馬某等人犯破壞生產經營罪⑥湖南省湘潭市中級人民法院(2017)湘03刑終93號刑事判決書。。在耿某破壞生產經營案中,耿某利用電腦漏洞植入木馬,非法控制計算機信息系統。李某利用非法控制的計算機信息系統攻擊某公司“聯眾德州撲克”游戲服務器,導致游戲無法正常提供服務,造成某公司經濟損失7 350元⑦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2016)京0108刑初2075號刑事判決書。同樣情節的案件可見湖州市吳興區人民法院(2016)浙0502刑初1205號刑事判決書、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2016)滬0112刑初2025號刑事判決書。。法院認定其構成破壞生產經營罪。
第三,將惡意篡改交易價格導致商品被低價搶購或訂單異常的行為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罪。如陳某破壞生產經營案中,陳某利用事先掌握的天貓商鋪用戶名和密碼進入網店后臺,改低網店商品銷售單價,導致大量商品以低于成本價的價格被搶購,產生訂單6 079筆,涉及交易金額4 666 191元,造成店鋪損失12萬余元。法院認為陳某行為與損害結果存在直接因果關系,符合破壞生產經營罪構成要件⑧杭州市余杭區人民法院(2015)杭余刑初字第469號刑事判決書。。龍某破壞生產經營案中,為泄憤報復,龍某登陸某公司電商平臺網店后臺,將部分商品惡意修改至極低價格,致使該公司網店所有商品被凍結后強制下架,并先行賠付消費者9.3萬余元⑨上海市寶山區人民法院(2019)滬0113刑初725號刑事判決書。。法院認定其構成破壞生產經營罪。
第四,將惡意預訂大量網店平臺產品導致產品無法正常銷售的行為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罪。在董某破壞生產經營案中,董某使用他人的B航空公司XPLUS訂票系統賬號預訂英國A公司機票56張,且至航班起飛前不付款、不取消,導致上述機票無法正常銷售。法院認為董某行為構成破壞生產經營罪10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2013)靜刑初字第345號刑事判決書。。
第五,將刪除源代碼或其他數據,致使以信息數據為生產資料的生產經營活動無法繼續的行為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罪。如孫某向公司提出加薪未果后心生不滿,使用管理員賬號登陸公司SVN服務器并刪除其中源代碼,導致公司無法正常從SVN服務器下載產品源代碼,影響正常生產經營活動,相應損失、支出合計達到40萬余元11源代碼是公司產品控制代碼,孫某刪除源代碼行為導致產品軟件無法正常升級,給公司及客戶帶來損失,研發投入損失巨大。參見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2017)粵03刑終51號刑事裁定書。。又如,黃某因公司未兌現加薪承諾,遂將其辦公電腦內80份制版文件刪改,導致公司無法及時從制版電腦里調出文件。經評估,該公司恢復正常生產需42 207元。二審法院以黃某故意刪改計算機信息,破壞公司正常生產經營為由維持原判,認定黃某構成破壞生產經營罪12廣東省佛山市中級人民法院(2004)佛刑終字第200號刑事裁定書。。
上述案件中行為人均利用計算機或互聯網妨害他人正當經營,屬于目前學界討論的妨害業務行為。妨害業務行為主要表現為使他人難以順利開展業務,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3]。刑法如何評價利用信息網絡妨害業務行為及信息時代破壞生產經營罪條款中的“其他方法”,實際上是同一問題的不同方面。破壞生產經營罪罪狀為“由于泄憤報復或者其他個人目的,毀壞機器設備、殘害耕畜或者以其他方法破壞生產經營”,采用“列舉+兜底條款”方式描述行為模式,前兩項指向性和明確性兼備。因僅列舉兩個行為類型,本罪適用空間取決于如何解釋“其他方法”這一兜底條款。兜底條款本質上是一種蓋然性規定,目的在于避免列舉不全,因此又被稱為堵漏條款或堵截條款。“其他方法”是否明確決定破壞生產經營罪的適用是否遵循罪刑法定原則。
現有理論研究大致分為兩種思路。一種認為破壞生產經營罪的“其他方法”能夠涵蓋妨害業務行為,在互聯網領域,破壞生產經營應界定為妨害、影響生產經營[4]。提出如果將破壞生產經營罪中的“其他方法”限定于通過“暴力”“物理性”方式破壞與“機器設備”“耕畜”類似的生產資料,“這完全是停留于農耕社會和機器工業時代的固有思維和解釋水平,不能適應如今以第三產業為主體的后工業社會和網絡時代的要求”[5]。適當運用擴張解釋方法,能夠破解破壞生產經營罪整體滯后于當前互聯網代際問題,也是除新增立法外最具可行性的應急方案[6]。
另一種思路認為,將利用計算機妨害業務行為以破壞生產經營罪論處,既不符合罪刑法定原則,也非長遠之計,增設妨害業務罪能夠降低罪刑法定原則所承受的壓力[7]。這種思路通過同類解釋原則論證“其他方法”與利用計算機妨害業務行為間存在排斥關系。毀壞機器設備和殘害耕畜主要是對生產資料的破壞,生產資料具有物質性、有形性特點,行為具有暴力性特點。破壞生產經營罪是一種特殊的故意毀壞財物行為[8],依同類解釋原則,“其他方法”的具體內涵應與“毀壞機器設備”“殘害耕畜”相當,這種“相當”指強度和行為構成模式上同類,因此“其他方法”必須是毀壞、殘害等物理性破壞行為[9],且對生產資料已形成實質性破壞,達到無法使用或嚴重影響使用程度。此思路以同類解釋原則出發,根據法條列舉的明確項提出,堵截條款指向的行為類型既應與列舉項相當,又具有共性。
司法實踐中,法院理解與實際認定也存在差異。地方法院對利用網絡攻擊致使網絡癱瘓的行為定性不一,既有該行為構成破壞生產經營罪的理解,也有構成非法利用信息網絡罪的理解;有法院將刪除計算機代碼行為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罪的“其他方法”,亦有法院認為篡改設備參數行為屬于“故意毀壞機器設備”13參見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香坊區人民法院(2014)香刑初字第360號刑事判決書。。表明司法實踐對以下兩個問題尚未形成共識:一是利用互聯網實施的妨害業務行為是否屬于“其他方法”;二是“其他方法”是否必須為暴力、物理性手段。
本文認為破壞生產經營罪“其他方法”的兩種解釋思路均有值得商榷之處。堵截條款一方面既要堵截刑事列舉性規范漏洞,彌補刑事立法不周延性,具有“彈性刑法”色彩;另一方面又是罪刑法定原則的“例外因素”,在明確性子原則指引下,不能模糊邊界。
第一,以提取“最大公因數”方式理解同類解釋原則,既無法明確破壞生產經營罪堵截條款的規范內容,又限縮了“其他方法”適用空間。同類解釋依附于“類比推斷的立法方法”而產生,是體系解釋基本原則,即當刑法規范語義不清時,對確定性規定所涉同類事項的理解依附于其總括性規定,目的在于嚴密刑事法網和周延法益保護[10]。對“同類事項”的理解,我國理論上存在類似情況說、相當說、同一類型說、實質相同說、同一類型說、語詞類同說、等價性說等觀點[11]。“同類事項”標準不一,難以滿足堵截條款的明確性需求。此思路無論從立法者原意角度,還是提取“最大公因數”的同類解釋角度論證,均存在邏輯不自洽。立法者原意可成為位階較優的論證依據,但非唯一依據。即使嚴格遵循立法者原意的法律解釋,往往也是經過問題化反思后的法律重構[12],“法律不是文字游戲,而是價值判斷,完全恪守立法者原意,我們只能坐等‘黑客帝國’,對新時期的新問題、新現象束手無策”[13]。以立法者預設(或稱立法者目的)為論證理由,也會出現不同論者有不同“立法者目的”之認識與結論,因此不具強有力的說服力。
持“同類解釋”思路學者,將“毀壞機器設備”與“殘害耕畜”共性提煉為物理性、破壞性暴力行為,此理解實際上忽略了本罪在信息時代的行為類型特征,易不當限縮司法適用。有學者提出,立法者對破壞生產經營罪的預設即農業社會、工業社會現實生活中對生產資料與工具的破壞,不能要求通過司法活動(軟性解釋)填補信息社會妨害業務行為的法律空白[7]。信息時代背景下,利用互聯網的犯罪行為既包括傳統犯罪延伸至網絡空間情形,也包括新型信息網絡犯罪。按照前述觀點,傳統犯罪延伸至網絡空間的情形均存在增設新罪需求,顯然不合理。刑法應堅守罪刑法定原則,但并不意味著必須一成不變。刑事政策正是為彌補刑法教義學過于“精致”的構建導致刑法適用脫離社會發展需要而設置[14]。
刑法適用應在一定程度上兼容不同社會特征。在前工業社會,人們從事手工提取自然資源的體力勞動(包括利用耕畜體力),對土地具有絕對性依賴,耕畜是重要生產資料[15]。工業社會中,“掌握了使用動力工具的知識與技能的勞動者,利用嶄新而強大的動力工具與各種勞動對象打交道,便形成了一代全新的社會生產力——工業時代的社會生產力”[16],機器生產一定程度上代替人類體力,改變勞動形式。在此背景下,20世紀90年代的刑法理論與實務書籍中明確闡述破壞生產經營罪的“其他方法”通常指破壞農業機械、排灌設備、農具,破壞運輸、儲存和銷售設備等,非罪認定方面也認為主要需查明侵犯對象是否為生產經營中正在使用的設備和用具式耕畜[17]。
信息時代,純粹體力勞動和機器生產不能完全代表社會生產經營發展方向。以開發和利用信息資源為目的的信息經濟活動逐漸成為國民經濟活動主要內容,以互聯網為載體、大數據和通信技術為支撐的信息技術革命為社會信息化提供科技動力。惡意攻擊網絡、刪除源代碼等行為嚴重影響生產經營活動,破壞信息數據、計算機信息系統、計算機軟件等生產資料與生產工具,與惡意毀損計算機設備造成企業無法經營本質相同。因此,過于注重與機器設備和耕畜的共性而忽略彼此特殊性,不利于正確理解“其他行為”外延。
第二,采用擴張解釋思路既忽略了堵截條款的“自我擴張”特征,并再次擴張解釋,易導致破壞生產經營罪成為信息時代的“口袋罪”。本文認為,無論解釋帶有堵截條款的罪名還是堵截條款本身意涵,應慎重運用擴張解釋方法。原因在于,對兜底條款而言,擴張解釋易滑向目的性擴張。擴張解釋限于“預測可能性”范圍,而目的性擴張是填補法律漏洞的方式之一,“指對法律文義未涵蓋某一類型,由于立法者之疏忽,未將之包括在內,為貫徹規范意志,乃將該類型包括在該法律適用范圍內”[18]。擴張解釋與目的性擴張區別在于,是否在文義預測可能性之內。堵截條款解釋應恪守刑法謙抑品格,謹慎啟動堵截條款評價特定行為。
我國《刑法》條文中有16處“其他方法”、5處“其他手段”、3處“其他方式”相關規定,如第169條之一背信損害上市公司利益罪“采用其他方式損害上市公司利益”、第225條非法經營罪“其他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的非法經營行為”,第246條侮辱誹謗罪“其他方法”等。刑法的明確性原則實際上是罪刑法定原則對刑事立法合憲性要求在當今社會的延伸[19],明確性原則不僅是刑事立法的原則性要求,也是對刑法解釋明確性的有力約束。在德國,不具明確性的刑法不僅不能具體限制國家刑罰權,違反分權基本原理,即有放任司法隨意解釋之嫌,還不能發揮刑法規范的一般預防功能[20]。“通過司法解釋對刑法的兜底條款加以明確,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刑法確定性問題的解決之道。”[21]應拋棄堵截條款“謀求最大公因數即同類解釋”的方法,以保護法益為基點,從確定性規范行為本質中推演堵截條款,以求兩者具有同質性。此處“同質性”是指堵截條款與確定性規范在法律性質上具有相同或類似價值[22]。符合破壞生產經營罪構成要件的妨害業務行為,應增設司法解釋規范路徑,將其明確納入破壞生產經營罪適用范圍。
1.解釋基礎:保護法益的界定。破壞生產經營罪在1979年《刑法》第125條規定的破壞集體生產罪基礎上修改而來,通過保護經濟單位生產經營活動以保護其財產權利和利益[23]。破壞集體生產罪屬于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罪,而破壞生產經營罪位處《刑法》侵犯財產罪一章。持“雙重法益說”學者認為,破壞生產經營罪的法益既包括正常生產經營活動秩序,也包括公私財產所有權[24]。反對意見則認為,本罪客觀上造成的經濟損失只能作為一種后果,不能將此后果作為犯罪客體加以規定,因此本罪法益是生產經營活動的正常秩序[25]。本文認為,反對意見難以實現邏輯上的閉合論證。單純從破壞生產經營罪在《刑法》中的位置來看,本罪法益是公私財產所有權,與故意毀壞財物罪并無本質區別,是故意毀壞財物罪的特殊條款。特殊條款較之一般條款,其法益不僅應體現特殊性,還應體現普遍性,即公私財物所有權。反對論者一方面贊同故意毀壞財物罪與破壞生產經營罪是一般與特殊的關系,另一方面又將體現公私財物所有權的經濟損失從破壞生產經營罪的法益中剝離,顯然存在矛盾。
將破壞生產經營罪法益單純認定為生產經營活動秩序或公私財物所有權均具片面性。秩序法益天然地具有擴張屬性,過份強調秩序保護易導致規范適用過于注重形式而忽略實質。破壞生產經營罪指向正常運轉的生產經營狀態,僅以公私財物所有權作為法益并不周全,一方面因某些經營活動的法益如互聯網公司擁有發達的網絡技術及龐大數據,與公私財物所有權關系較小;另一方面如行為人實施了破壞價值較小但作用重要的機器設備行為,并造成生產經營全面停滯的嚴重后果,此情況下如以公私財物所有權作為本罪法益,則該行為不能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罪,顯然不符合本罪保護目的。
因此,本文認為本罪要求的財產損害不能局限于靜態生產資料,而應重視動態生產經營活動帶來的經濟價值[26],因此,所保護法益是生產經營活動的經濟利益,該經濟利益與生產資料增值有直接密切聯系。值得注意的是,生產經營活動的經濟利益并非指破壞行為直接作用對象的經濟價值(即行為所造成的經濟損失)。
2.立足于法益保護原則的同類解釋和體系解釋。同類解釋仍是本罪主要解釋方法,但應厘清何謂“同類”。本文贊同將“其他方法”與“毀壞機器設備、殘害耕畜”間的“相當”理解為“同質性”,但“其他方法”不一定是毀壞、殘害等物理性破壞行為。
第一,從生產經營經濟利益出發,可將信息時代“生產經營”解釋為以信息技術為基礎,對信息資源的研發和運用,以及信息采集、生產、處理、傳遞、儲存活動[27]。信息時代產業發展迅速,大數據+云計算、互聯網+物聯網、包括個人電腦和傳感器在內的智能終端為互聯網新業態提供“云、網、端”載體基礎,生產者、經營者和消費者具有在線化、碎片化、個性化、社群化、去中心化、去中介化特點,傳統商業模式和營利方式隨之更新,傳統產業業態在此更新過程中衍生出新的經濟活動以滿足市場需求。刑法罪名應具備適應以信息為中心的“彈性空間”,因此“生產經營”活動核心是組織、管理和運營,而非傳統的生產營利14在我國,一般認為信息產業包括七個方面:一是微電子產品的生產與銷售;二是電子計算機、終端設備及其配套軟件和硬件的開發、研究、銷售;三是信息材料產業;四是信息服務業,包括信息數據、檢索、查詢、商務咨詢;五是通信業,包括計算機、衛星通信、電報、電話、郵政等;六是與制造業有關的信息技術;七是大眾傳播媒介的娛樂節目及圖書情報等。詳見劉廣峰、黃霞主編:《計算機基礎教程》,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此外,如果以犯罪為目的設立的公司企業,其生產經營行為對社會具有嚴重危害性,不值得法律保護。
第二,信息時代“其他方法”的行為模式應是在互聯網環境下的生產經營行為或在信息產業生產經營過程中,行為人因泄憤報復或其他個人原因,破壞與生產經營活動具有直接、密切聯系的信息資料等經濟利益的行為。“其他方法”的基本解釋路徑是從保護法益出發,發揮堵截條款的補充作用,關注“其他方法”與列舉式規定間的同質性從而遵循明確性原則,通過實質判斷在堵截條款與罪刑法定間達到平衡。前提是既要承認堵截條款蘊含法律未敘明的破壞生產經營罪其他行為類型,又要謹防解釋方法錯位導致司法適用過度擴張。破壞生產經營罪的明確性規范條款為“破壞機器設備”與“殘害耕畜”,暴力性物理破壞行為僅是對二者在行為特征上的簡單概括,同質性首先應從生產經營活動中理解。信息產業的生產經營活動主要是對信息的收集、創造、分配和利用,生產資料呈現虛擬化樣態。對數據存續具有破壞作用的刪除、篡改等行為外觀表現平和,不同于傳統意義上暴力毀壞承載數據載體的行為,不能以“暴力”手段概括評價。因此,“其他方法”與“破壞機器設備、殘害耕畜”的同質性體現在行為對生產經營過程中生產資料的破壞,侵犯了以信息網絡或數據為生產資料的生產經營活動的經濟利益。
第三,破壞生產經營罪是結果犯,能否達到“破壞生產經營”程度主要在于如何理解“破壞”一詞。從破壞詞義而言,《刑法》第276條表述為“毀壞機器設備、殘害耕畜或者以其他方法破壞生產經營”,毀壞、殘害與破壞并列,本質屬性相同。針對毀壞的含義,刑法理論存在“物質毀棄說”“有形侵害說”“效用侵害說”。效用侵害說認為毀壞不僅包括物理手段,還包括使財物喪失效用的其他行為。本文贊同此觀點。毀壞機器設備一般是指導致其無法正常發揮效用,主要對象是工業生產經營活動中的生產資料。例如行為人以撬鎖、剪線等手段拆下并藏匿公司溫室復合環境控制系統的控制盤及配件,造成草莓大棚內溫濕度、土壤水分等環境條件長時期不能及時、精確調控,修復費用約15萬15參見浙江省余姚市人民法院(2018)浙0281刑初214號刑事判決書。;行為人私自取走連接砂廠萬伏高壓線路的兩個跌落保險,致使砂場三臺電機毀損16參見湖南省湘鄉市人民法院(2017)湘0381刑初190號刑事判決書。。在類似情節案件中,行為人均未對生產資料采取暴力物理性毀壞手段,“物質毀棄說”“有形侵害說”無法評價這些實質上對生產資料與生產經營過程造成嚴重破壞的行為。此外,從案件情節而言,殘害耕畜一般是指行為人通過投毒等方式致使農業生產經營中的生產資料(如家禽、牛羊、稻田等)失去應有效用(如不能食用、生產不能繼續),往往表現出一定程度的暴力性與物理性。因此,毀壞機器設備的行為類型、模式和范圍比殘害耕畜更廣。毀壞機器設備范圍是“A+B”,殘害耕畜范圍是“A+C”,因此,“其他方法”的解釋應偏向選擇“A+B+C”模式,而非選擇提取公因數的A模式。因此,作為故意毀壞財物罪的特殊條款,破壞生產經營罪中應包括致使虛擬、無形生產資料、工具喪失效用的行為。
從體系解釋角度而言,《刑法》第116條破壞交通工具罪、第117條破壞交通設施罪、第118條破壞電力設備罪的司法適用中,并未要求行為人的破壞行為必須具有物理性或有形;第256條破壞選舉罪的行為類型既包括暴力、威脅等手段,也包括妨害選民和代表自由行使權利的行為。因此,對破壞生產經營罪同樣可作以下理解:本罪“其他方法”包括無形破壞行為,在信息時代表現為破壞以信息網絡或數據為生產資料的生產經營活動,致使其遭受重大損失或無法繼續。
信息時代的生產經營行為更加復雜、多元化,既要杜絕一味以堵截條款彌補刑法滯后性的機械做法,也應在刑事政策指導下運用教義學理論科學分析現行刑法規范的回應限度。在罪刑法定前提下,適當調整刑事政策并充分運用刑法解釋方法把握破壞生產經營罪的具體適用,有助于緩解信息時代犯罪類型多元、案件數量增長與刑法規范滯后間的矛盾。
第一,從整體上看,如破壞對象與生產經營活動無直接或密切聯系,不應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罪。破壞生產經營罪的特殊之處在于其破壞行為與生產經營的經濟利益相聯系,破壞對象與經濟利益間形成動態直接聯系。如行為人為掩飾個人遲到記錄,刪除網絡公司電腦存儲的全體工作人員簽到數據,影響公司年終獎發放或工作考核,但與公司正常生產經營活動并無直接或關鍵聯系,不應認定為破壞生產經營罪。
第二,在缺乏“其他方法”相關司法解釋前提下,通過信息網絡妨害生產經營的行為可能適用破壞生產經營罪堵截條款,也可能構成其他具體罪名。如行為人捏造并散布虛構的事實,損害競爭對手商業信譽,可構成我國《刑法》第221條的損害商業信譽、商品信譽罪;利用網絡妨害生產經營的行為,可能構成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如果未達到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入罪標準,行為僅造成被害人一定損失,未實質影響生產經營活動,本文認為這種情形屬于情節顯著輕微,不應認定為犯罪。因此,堵截條款的適用須慎重對待,在能夠認定為其他具體罪名的情形下,應適用其他罪名規制,更能達到精準打擊目的。
第三,在破壞生產經營罪司法適用中,應注重危害結果的判斷。如行為人惡意購買競爭對手商品以制造對方刷單假象,僅造成搜索降權、商品下架或支付違約金等后果,網店未達到無法經營程度,很難認定行為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不能認定為犯罪。對惡意篡改交易價格導致商品被低價搶購,或惡意預定航空公司大量機票導致機票無法正常銷售的情形,如果生產經營行為能夠繼續,被害方遭受一定財產或名譽損失,也不宜以本罪定罪處罰。
第四,行為人格式化或刪除代碼、數據等,但能夠及時恢復或有其他補救措施,未對生產經營造成嚴重后果,可考慮根據《侵權責任法》請求賠償,既能彌補受害方損失,也能避免刑法過度擴張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