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禹衡
東南大學,江蘇 南京 211189
2020年5月28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承襲并吸收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以下簡稱《民法總則》)中所規定綠色原則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村土地承包法》(以下簡稱《承包法》)中所規定的土地經營權,對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司法適用產生影響。非法占用農用地罪作為規制農用地犯罪行為的法定犯罪名,是“基于達到某種社會控制目的而設立的規定”[1],以對農用地資源活力釋放做出現實回應和保障,并因此受到《民法典》影響。在《民法典》頒布前,對于非法占用農用地罪刑法解釋的研究,在保護法益方面,過去通說認為僅侵犯了農用地管理秩序法益,構成對農用地管理秩序的破壞,加劇了農用地非糧化、非農化現象,并據此提出要強化對非法占用農用地破壞其管理秩序行為的打擊[2],但是在新近研究中,已經有學者關注到非法占用農用地可能導致生態風險,并探討將生態法益納入保護法益的范疇[3]。在犯罪構成上,司法實踐和理論研究都對本罪的法律適用提出質疑,一是受到農用地三權分置改革影響,犯罪主體的認定在司法實踐中產生爭議,三權分置后農用地的新的權利主體是否屬于適格主體尚存爭議[4];二是新的行為類型需要結合三權分置改革的實際情況判斷,以解決司法實踐中的爭議,這關系到本罪規制范圍的厘定,需要對非法占用農用地的行為進行類型化區分[5];第三是在司法實踐中,對于本罪的罪量因素的判斷,長期以來存在爭議,通過案例分析可以發現司法實踐中的裁判結果差距較大,對“數量較大”和“大量毀壞”的解讀成為本罪適用難題[6]。《民法典》頒布后,上述兩個層面的問題都可以借助《民法典》中規定的內容解決,在法益保護機能層面,非法占用農用地罪保護法益的內容將隨之擴充,通過引入生態法益,在我國農地保護的法律體系框架內,通過《民法典》確立的“綠色原則”指導和約束農地流轉和使用過程中的生態保護[7];在構成要件該當性層面,《民法典》作為參照性規范,影響具體的犯罪構成要件解釋,影響犯罪主體的認定、犯罪實行行為類型的劃分以及罪量因素的解讀。
非法占用農用地罪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第342條的規定,設立初衷在于打擊非法占用農用地犯罪,但其在司法實踐中一直適用乏力,相關犯罪呈愈演愈烈之勢。以“非法占用農用地罪、刑事案由、刑事案件”為關鍵詞在裁判文書網檢索,相關案例從2010年的12起陡升至2019年的5 930起,增長了495倍,而此類案件屢禁不止是因為本罪適用不夠精準,無法發揮刑事制裁威懾力。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保護對象是農用地,而傳統的秩序法益說內容涵蓋不夠全面,并且我國農用地屬性較為復雜,以往司法文件中對其權利屬性的規定變動會造成刑法上的構成要件認定模糊,導致刑事制裁范圍無法確定,而《民法典》則對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法益內涵及構成要件解釋都產生影響。
《民法典》中承繼并強調綠色原則理念,豐富了刑法中法益保護機能的內涵,將對應的生態法益納入保護法益范疇,強調了對農用地生態法益的保護,符合“貫徹綠色原則,對物權的設立和行使進行適當限制”趨勢[8]。保護生態法益符合非法占用農用地犯罪中法益侵害的實際情況,如通過耕種農作物玉米進行輪作(倒茬)來改良土壤,實現改善土壤種植條件的作用,最終被認定為非法占用農用地①參見內蒙古自治區扎賚特旗人民法院(2016)內2223刑初426號刑事判決書。在本案中,當事人辯稱自己是為提高林地種植成活率,所以采用了翻地種植玉米的方式,倒茬改良土壤,為轉年植樹造林做前期準備工作,但是最終裁判文書中認定當事人種植農作物改變土地用途,未經主管部門批準,且經鑒定“種植農作物嚴重破壞林業種植條件”,即構成對農用地生態法益的損害,判處非法占用農用地罪。,降低了農用地自我凈化、土地復墾以及自然產出能力[9],侵害了生態法益。
通過梳理裁判文書發現,在2017年《民法總則》第9條規定“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應當有利于節約資源、保護生態環境”綠色原則以來,司法實踐中開始重視對于農用地的生態法益保護,在裁判文書中的敘述從“破壞農用地管理秩序”轉向“破壞農用地生產能力”,以“非法占用農用地罪、刑事案由、刑事案件”為關鍵詞在裁判文書網檢索到2017年非法占用農用地案件上升至4 354件,較2016年上漲29.5%,側面印證在強調綠色原則、保護農用地生態法益后,有效提升了對非法占用農用地犯罪的打擊力度,避免保護法益出現疏漏,完善了對農用地的保護。與之相對,如果不能承繼并遵從《民法典》中綠色原則指引,那么對于很多未侵犯農用地管理秩序卻侵害了農用地生態法益的行為,將無法進行刑法規制,刑法威懾力也會大打折扣。比如上文提到的放置玉米渣的行為,并沒有侵犯任何明確的農用地管理秩序,但是不加以懲處則不利于規制非法占用農用地犯罪行為,所以在裁判文書中采用了生態法益保護觀點,最終科處刑罰。
《民法典》中規定的土地經營權內容,影響了對具體犯罪構成要件該當性的判斷,而實際上,早在《承包法》中規定了土地經營權后,其就對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犯罪構成產生影響。在2018年以后的裁判文書中,參照《承包法》有關內容認定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構成要件,在犯罪主體上,納入土地經營者②參見大連市甘井子區人民法院(2019)遼0211刑初836號刑事判決書。;在犯罪行為類型上,增加了對土地經營權“出租(轉包)、入股”等行為樣式的判斷③參見湖南省瀘溪縣人民法院(2018)湘3122刑初14號刑事判決書。;在罪量因素上,考慮了賦予土地經營權后農用地的財產屬性提升,可以在市場經濟中流通,針對罪量因素采取不同的判斷標準④參見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18)瓊刑終137號刑事判決書。。《民法典》頒布后,調整了《承包法》中關于土地經營權的規定,并作為參照性規范在構成要件解釋上再次產生影響,原因如下:第一,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犯罪對象是農用地,因此農用地權屬變更會影響刑法保護的側重方向,而土地經營權的設置,強調了農用地的財產屬性,事關農民財產收益[11],對破壞農用地財產屬性的行為,《刑法》必然予以回應并調整制裁范圍。第二,非法占用農用地罪是空白罪狀,“違反土地管理法規”意味著其需要參照其他規范以解釋犯罪構成要件,《民法典》的變動影響本罪中具體構成要件的解釋內容,而犯罪構成認定的內容不同,刑事制裁范圍也會隨之調整。
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保護法益,過去通說認為是國家土地管理制度,置重于土地用途管制,這是典型的秩序法益,但不僅范圍涵蓋不全,而且不能保證保護法益的穩定性,導致對農用地保護乏力。實際上,如果僅采秩序法益說,由于我國對農用地的監管制度頻繁變動,相應管理秩序也會隨之變動,會導致本罪的保護法益變更,刑事制裁范圍難以確定。與之相對,《民法典》所繼承并倡導的綠色原則,引入生態法益保護,能夠有力補充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保護法益,避免法益保護缺漏,同時配合秩序法益說,可以完善刑法的法益保護機能,契合當前提倡的兼顧生態學的人類中心法益論的宗旨[9]。實際上,刑法法益的內涵、數量與種類會隨著時代變革而發生變化[10],而基于綠色原則提倡保護生態法益,遵循了生態主義精神,符合司法實踐需要,并構建行之有效的生態法益測量標準,配套相關規范性文件用于司法實踐中的定罪量刑。
在生態文明建設的時代背景下,農用地不僅承載著巨大的經濟價值,同時還蘊含豐富的生態價值,在涉及農用地利用、管理的法律文件已經逐步凸顯其生態價值保護的前提下,《刑法》作為強力的制裁手段,更需要結合實際引入生態法益作為保護法益,并從實質解釋、法律基礎和體系解釋三個層面證成其作為保護法益的適格性和必要性。
在實質解釋層面,非法占用農用地行為不僅破壞了農用地管理秩序,同時也侵害了農用地自我凈化能力以及自然產出能力,前者則是后者基礎,兩者都屬于農用地生態環境的衡量指標[11],構成了農用地生態法益內涵,同時也是對綠色原則的體現。綠色原則視角下對農用地的保護,不能僅著眼于當下價值,而應意識到其是可再生資源,對農用地的攫取和占用會損耗其可持續生產能力。因此在法益保護機能上強調生態法益,圍繞自我凈化和自我產出能力開展刑法保護,是堅持綠色原則、推行可持續發展理念、構建土地善治、保護農用地的實際需求。
在法律基礎層面,由于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司法適用依賴參照性規范,而《民法典》中的綠色原則作為基本原則,相較于《民法總則》中綠色原則規定而言影響更為深遠,構成生態法益的總括性的法律基礎,并統領相關規范內容構成生態法益的法律內涵。比如《承包法》第38條規定“不得破壞農業綜合生產能力和農業生態環境”,點明了對農用地生態法益的保護,并將農用地生態法益和綜合生產能力掛鉤,體現兩者的內在聯系,有助于將綠色原則更好地輻射到農用地保護中,實現對《民法典》綠色原則的落實和回應。
在體系解釋層面,一方面,《刑法》中同一章節的罪名在保護法益上一般具有內在一致性,即“法律條文只有當它處于與它有關的所有條文的整體之中才顯出它的真正含義”[12],非法占用農用地罪處于《刑法》中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章節,則生態法益作為環境資源犯罪的保護法益,理應為非法占用農用地罪所采納[13]。另一方面,為了配合《民法典》的實施,《刑法》也應該作為最后的保障手段,而《民法典》中的綠色原則,以及其衍生的生態法益,則必然為刑法保護法益吸收,并基于綠色原則調整刑事制裁范圍,實現不同法律規范間的聯動和協調[14]。
值得注意的是,強調基于《民法典》綠色原則保護農用地的生態法益不等于忽視農用地管理秩序法益,一直以來非法占用農用地罪所置重的是土地用途管制,是為了制裁將農用地挪作建設用地或者其他用途的破壞用途管制行為,并在靜態區分和動態約束上形成管制合力,以保障農用地管理秩序。而《民法典》中的相關內容同時為管制非法占用農用地行為提供了基礎性規范和裁判依據,配合《承包法》形成了對農用地的綜合用途管制秩序。有鑒于此,應該結合《民法典》綠色原則所提倡的對農用地生態法益的保護,將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保護法益擴充為農用地生態法益和管理秩序法益,完善刑法的法益保護機能,“刑法并不以特定的價值觀為優先,而是保障各種各樣的價值觀并存”[15],因此擴充保護法益,不僅有利于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適用,也有助于《刑法》保障《民法典》的施行。
“刑法的任務是保護法益,因此沒有或者不允許有不針對特定法益的刑法規定”[16],而針對非法占用農用地犯罪保護法益中的生態法益,其作為農地生態犯罪所侵害的實質客體,在納入刑法保護范疇后,為了避免法益本身陷入抽象化桎梏,需要建立生態法益可測量標準,并在相關法律機制的協調配置與功能銜接上作出更多科學調適,進而完成對非法占用農用地罪保護法益的實質化形塑。《刑法》中對于保護法益所規定的可測量標準是司法實踐中定罪量刑的主要依據,在條文中則呈現為“數量較大以及大量毀壞”,并類型化分析生態法益的損害后果,參照相關規范文件構建量化的可測量標準。
第一,如果非法占用農用地所造成的生態法益損失可以直接轉化為財產法益和人身法益,那么可以制定轉化規則,并依據轉化后的財產法益和人身法益損失判斷。鑒于生態法益本質上是法律機制表達或實現的包括人在內的各種生態主體對生態要素及生態系統的利益需求[17],因此轉化規則應該圍繞這一內涵制定。在財產法益轉化上,應該將農用地生產價值參照周邊同等生態環境下的正常農用地的農作物產出加以計算,考慮到農用地三權分置改革,尤其是農用地的土地經營權流轉以債權實現物權和資本的結合,賦予農用地財產屬性并可以在市場中流通,因此在計算財產法益損失時,如果農用地已經處于在市場上流轉階段,則需要根據市場價值變動計算其實時的財產價值,累計其財產法益損失。在對人身法益的轉化上,農用地從生態法益損失轉化到人身法益損失首先需要確證兩者間因果關系,參考日本水俁病案、稻米鎘金屬案等環境生態法益損害的典型案例,此處采用疫學因果關系說符合司法實踐需求[18],只有證明非法占用導致農用地的生態法益損失和人身法益損失之間有較大的疫學因果聯系,才能進一步統計其損失的具體數值,如非法占用農用地用于放置有毒的污染物,導致農用地產出的農作物被食用后造成當事人身體健康損害的,所計算的人身法益損害包括即時性身體健康損害、持續性身體健康損害以及精神健康損害。
第二,如果非法占用農用地行為造成的生態法益損害是以農用地作為載體的生態環境,無法轉化為傳統法益保護,可以比照《刑法》中危害性質、危害結果相似或相關罪名評價,進行綜合性利益衡量,建立與侵害農地犯罪行為和危害結果相當、可供司法機關裁量的生態法益可測量標準[19]。簡而言之,構建準確的生態法益衡量標準是破解生態法益損害模糊性的唯一路徑,其首要目標是以量化標準幫助區分非法占用農用地在行政違法和刑事違法間界限,而現有評價體系則多從生態環境損害的恢復角度考查,分為污染清理和修復費用、生態環境恢復和資源環境服務損失等內容[20]。參考域外對于生態法益損害的侵害標準,美國采用自然資源損害評估制度(Natural Resource Damage Assessment),分為預評階段、評估計劃期、評估期、后期評估四個階段,采用貨幣化評估方法,在判定損害因果關系后量化生態法益損害,并在后期評估中考慮到將來可能面臨的損害,而巴西則是在《巴西環境犯罪法》中第19條規定“確定環境損害的專家報告應當盡可能定量,以便法官決定是否保釋和計算罰金金額”[21]。結合國內非法占用農用地實際情況,構建量化農用地生態法益可測量標準,應該從生態價值評估入手[22],依托生態法益測量技術進步,協調配套的規范性文件和國家標準,從兩方面框定量化指標,并最終呈現為司法解釋。在規范性文件上,可以參照環保部2011年發布的《環境污染損害數額計算推薦方法》,利用其中規定的耕作修復、土壤清洗等方法,計算農用地生態法益所遭受的經濟損失,通過生態評估計算需要投入的生態恢復金額,防止農用地土壤生態貧瘠造成損害,并選取業內能夠接受的經濟數值作為區分標準。在國家標準上,可以參照《土壤環境質量農用地土壤污染風險管控標準(試行)》(GB15618-2018),其中規定了農用地土壤污染風險篩選值和風險管控值,對于農用地中的鎘、汞、砷、鉛、鉻等指標,規定符合科技標準的參數值作為具體的可測量指標。實際上,司法實踐中對于非法占用農用地造成的生態法益損害已經利用現有的技術進行評估鑒定,并計算其造成的生態法益損失,在裁判文書中附上《XX森林植被恢復費估算表》等計量數據⑤參見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內06刑終113號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輔助司法機關定罪量刑。
《民法典》中承繼了土地經營權概念,實現了土地經營權由政策提出到單行法確認,最后納入法典的歷史跨越,回應了時代需求,而這也導致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犯罪構成在被《承包法》影響后,再次因為《民法典》關于土地經營權變動而受影響。
《民法典》第339條將《承包法》第36條的“承包方”改為“土地承包經營權人”,高圣平教授認為前者一般限縮解釋為集體經濟組織的承包農戶,后者則包括集體經濟組織的承包農戶和通過流轉方式獲取土地經營權的繼受主體。根據《民法典》的規定,本集體經濟組織的承包農戶必然是適格的犯罪主體,而對于依法流轉獲取土地經營權的土地經營者是否可以構成犯罪主體,本文持贊成觀點。《民法典》中土地經營權的產生路徑分為由農村被承包土地派生和土地承包經營權派生,無論以何種路徑依法流轉獲取土地經營權的土地經營者,都因此獲得對農用地的占有、經營及收益權限的實行行為結果。在犯罪主體的認定上,適格主體要求具備犯罪行為能力,在非法占用農用地后可能侵害農用地管理秩序法益和生態法益。依法流轉獲取土地經營權的土地經營者在合同約定的期限內,能夠實施非法占用的犯罪行為,而且其在獲得了土地經營權后,本身便被賦予了使用并養護農用地的義務,而如果違反了刑法上的義務,行為人則成為適格的犯罪主體,應該接受刑事制裁。除此以外,如果農用地流轉合同不成立或無效,而土地經營者沒有主觀故意,雖然其對農用地的經營和利用行為本身并不合法,但同時也意味著其并不具有相應義務,也就不構成“違反土地管理法規”,則必然不是適格的犯罪主體。簡而言之,《民法典》發布后,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犯罪主體要求必須擁有農用地的土地經營權,否則其不符合“違反土地管理法規”的規定,不構成義務違反,不屬于適格的犯罪主體。
非法占用農用地的行為范式,一般是指未經審批、登記、核發證書、確認土地使用權等法律規定的程序,或者使用欺詐等不正當手段取得使用權,違反土地利用的總體規劃或者計劃,擅自占用耕地、林地等農用地的行為,分為未經審批型、超出審批范圍型以及以非法手段獲得審批型,并被概括為“沒有獲得合法手續或者超過審批手續范圍而實施的占用農用地行為”[23]。《民法典》在第339條上變更了《承包法》第36條規定的土地經營權流轉方式,將“出租(轉包)”修改為“出租”,并刪除了“向發包方備案”的要求,這影響了對非法占有農用地罪犯罪行為類型的認定。
第一,設立土地經營權本身,意味著拓寬了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保護范圍,由于農用地增加了土地經營權的權利屬性,所以上文的三種行為類型中都應增加對土地經營權的保護,實現刑法對農用地的立體化保護。對于未經確認土地經營權而占用農用地的行為,如果持主觀故意態度,則構成實行行為,反之則不構成。而以不正當手段取得土地經營權或者超出土地經營權范圍則當事人必然持主觀故意,由于主客觀相統一,所以屬于實行行為,應科處刑罰。
第二,相較于《承包法》,《民法典》在土地經營權的流轉方式上刪除了轉包,從法律本質而言,轉包的性質就是出租,但根據農村土地承包經營實踐,習慣上將集體組織內部成員之間的承包地租賃關系稱為轉包[24],這是一種集體組織內部的交換方式,將轉包刪除,意味著土地經營權獲得方式的統一。在變更之后,對于沒有集體組織身份的成員以出租方式流轉獲得土地經營權,以往《刑法》可能因為對權屬流轉方式認定不清,而誤將其認為是非法獲取農用地的土地經營權,并據此認定轉包模式不合法,當事人違反土地管理秩序⑥參見吉林省伊通滿族自治縣人民法院(2018)吉0323刑初12號刑事判決書。,構成非法占用農用地罪。但是變更后將轉包統一解釋為租賃關系,身份上的限定被打破,上述行為也被排除出實行行為類型,體現了刑法的謙抑性。
第三,《民法典》將“向發包方備案”刪除,意味著對備案這一形式要件不具有期待可能性,因此未向發包方備案不構成對土地管理秩序的違反,亦不構成犯罪。如果《民法典》堅持要求“向發包方備案”,那么其作為形式要求被遵守,對于沒有備案的行為,在司法實踐中可能被解釋為未經審批的行為,認為其違反了土地管理法規而受到刑事制裁⑦參見四川省瀘定縣人民法院(2018)川3322刑初12號刑事判決書。。但實際上,從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糾紛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14條“承包方依法轉包、出租、互換或者其他方式流轉土地承包經營權,發包方僅以該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合同未報其備案為由,請求確認合同無效的,不予支持”的規定可以看出,備案只是政府對土地流轉管理的需要,是否備案并不影響土地流轉合同效力,更不該據此判定其構成犯罪⑧參見湖南省瀘溪縣人民法院(2018)湘3122刑初14號刑事判決書。。因此《民法典》中刪除了對“向發包方備案”的要求,實際上契合了刑事司法解釋中的規定,促進不同類型規范性文件間的協調。
《民法典》導致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罪量因素判斷發生變動,并因為其是《刑法》中明文規定、用以體現實行行為程度的作為犯罪成立的必要條件,進而導致其入罪門檻變化。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罪量因素包括“數量較大”和“大量毀壞”,并分別對應非法占用和造成農用地毀壞的實行行為,導致本罪的犯罪構成中涵括了“非法占用+數量較大”和“造成農用地毀壞+大量毀壞”兩套罪量因素判斷體系,并經常出現非法占用農用地少而毀壞農用地多的情形,導致司法實踐沖突。《民法典》中規定了土地經營權,其是市場化的財產權,是發展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保障經營主體穩定經營預期的法權載體,這實際上加重了農用地的財產屬性,導致非法占用農用地罪的犯罪側重發生改變。雖然土地大量流轉早已發生,但是之前因為農用地財產屬性的欠缺,犯罪行為側重于占用行為本身,因此罪量因素的核心在“非法占用+數量較大”,而在農用地財產屬性提升后,侵財犯罪的趨利性意味著“造成農用地毀壞+大量毀壞”的行為可能獲利更多,比如取土、毀耕改林等毀壞獲利行為,其行為目的不是占用而是毀壞獲利,那么對應的罪量因素判斷標準也發生變化。
對于兩種罪量因素體系在司法實踐中的應用,當下理論和實務都傾向于采用遞進說,即必須兩種罪量因素都達到入罪標準,如“占用耕地18畝,但是毀壞的耕地為8.9畝”的行為⑨參見西安市灞橋區人民法院(2007)灞刑初字第041號刑事判決書。,便不成立本罪。相較而言,采用遞進說強調了對毀壞農用地的考查,符合《民法典》綠色原則對保護農用地生態法益的需求,綜合考慮非法占用農用地行為手段的破壞性以及其所造成的損害后果,體現刑法打擊的精準性。在兩個罪量因素的判斷順序上,有學者提出要先考慮非法占用面積,再考慮毀損面積,意味著數量較大標準應高于大量毀壞標準,即毀壞面積應當在數量較大范圍內[25],本文并不贊成這一觀點。
實際上,對于數量較大和大量毀壞這兩個罪量因素的區分解讀,在《民法典》頒布且規定土地經營權后,判斷標準已然變得更為清晰且獨立。土地經營權的確立,意味著農用地的財產屬性被進一步強化,而刑法的保護標準,實際上是會因為被保護對象自身屬性的變化而變化,《刑法》必然對《民法典》的變化做出回應。在采用遞進說的基礎上,兩個罪量因素在刑法認定中的比重已經趨于平衡,所以不存在上文提到的判斷順序的差異,也就不存在包含與被包含關系。對于農用地而言,無論是非法占用數量較大,還是造成農用地大量毀壞,都構成了對農用地保護法益的侵害,兩者是相互獨立的罪量因素判斷標準。在強調土地經營權之后,造成農用地毀壞的行為方式和罪量計算標準,也會隨著土地財產屬性的增強而變動。
對于“非法占用+數量較大”罪量因素的判斷,應該采用定量標準,因為非法占用行為受《民法典》影響較小,且判斷尺度較為單一,應該直接對應具體面積的定量衡量指標。與之相比,對于“造成農用地毀壞+大量毀壞”罪量因素的衡量,則因為引入土地經營權、強調農用地財產屬性,而增加對毀壞解釋和數量判斷的難度,需采用更多元的判斷標準。司法實踐中對于農用地毀壞并非從單一定量角度分析,而是傾向于在行為上對毀壞做擴大解釋,比如將污染擴大解釋為毀壞的一種形式,將在林地中挖掘的行為解釋為對原有植被及種植條件嚴重污染,構成毀壞行為⑩參見云南省縣勐海縣人民法院(2015)海刑初字第240號刑事判決書。,進而導致這一罪量因素難以被量化。鑒于此,對于“造成農用地毀壞+大量毀壞”罪量因素的判斷,應該包括面積和財產損失,不能僅判斷單一的毀壞面積,也要考慮因為毀壞造成的單純財產損失,以及因為破壞生態法益而進行修復的財產損失。鑒于《民法典》規定土地經營權增加農用地的市場流轉活力,對農用地罪量標準的判斷要更加全面,因此要結合農用地自身屬性的重心變化而改變刑法保護的側重點。
《民法典》的頒布施行意味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進一步完善,民法和刑法在農用地保護領域形成合力,可以借助《民法典》補正《刑法》中的法益缺漏和犯罪構成要件解釋模糊。在《民法典》綠色原則的指引下,補充生態法益為保護法益,創設生態法益可測量標準,并依據對土地經營權的繼承和修正,調整犯罪構成要件的認定,以更好堅持罪刑法定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