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寶華
那年金秋,我到大興安嶺腳下的阿爾木林場采風。
林場生活對于我這個報社記者來說是充滿吸引力的,我覺得這里的一切都新鮮、有趣、奇妙,不知不覺就呆到了深秋。
當我想告別大家回報社時,氣溫驟降,下起了大雪。
大家都勸我再呆幾天,等雪下后凍硬了再走,現在出山很危險。
我自然只有聽從大家的建議。
這天晚上,因為下雪,大家都百無聊賴,便聚在一起談天說地。
“請老馬給咱們說個故事吧!”有人提議。
老馬名叫馬建軍,59歲,是林場年紀最大的職工,個子不高,健壯結實,國字臉上滿是歲月雕琢的痕跡。
馬建軍笑笑說:“我說一說麝吧。大家可別小瞧這種野獸,它們很有靈性的,我這一生不止一次見過它們,其中有兩次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刻,至今難忘。
“第一次是50年前,那年我九歲。我家住在離這里不遠的阿里木村,村子不大,村民大多忙時種田,閑時打獵,我家也一樣。那年冬天,父親閑著無事,便帶我上山打獵。
“山林里白雪皚皚,動物在雪地上走過,就會留下腳印。父親是經驗豐富的獵手,他看一眼雪地上的痕跡,就能判斷是何種動物留下的。
“我們走了半天,在一處陡崖下的雪地上看到了一串新鮮的腳印。‘是麝!父親興奮地說。雄麝在生殖器和肚臍之間,都長著一個香囊,里面的麝香價格比黃金還貴,難怪父親見了十分高興。
“我們立即沿麝的足跡追尋過去,走出三里多路,就遠遠看到一只雄麝煢煢獨行。我們加快了腳步,那只麝大概意識到了危險,加快速度跑起來,但厚厚的雪絆住了它的腳,我們與它的距離越來越近,雄麝慌不擇路,竟然跑進了一個半弧形谷底。
“父親抓住機會,半蹲著舉槍瞄準,‘砰的一聲,那只雄麝翻身摔倒,父親高興地跑過去。但是令人意外的一幕出現了,只見那只麝艱難地立起上半身,頭伸向腹部的香囊,稍頃,它重重摔倒在地。父親趕過去一看,槍打中麝的背部,它在彌留之際咬掉了香囊,吞進腹中,父親空歡喜一場。”
說到這里,馬建軍頓了頓,喝了口東北老白干,擦擦嘴,接著說。
“另一次與麝近距離接觸是在去年秋天。因為近年封山育林,嚴禁捕獵,所以野生動物越來越多,我不止一次在山上看到麝,不過麝都很膽小,不等我靠近,它們早已逃之夭夭。
“那天我到山上巡查,聽見一處沙坑里傳出麝的叫聲,我很好奇,急忙過去查看,只見在一個深約三米的山坑里,有一只麝。這只麝應該是來喝水時,不小心摔下去的。山上這類坑不少,都是夏天山洪沖出來的,現在是枯水期,下面只有淺淺一層水,坑沿滑溜,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麝的彈跳能力不強,只能躍上兩米多高,所以它跳不出這山坑。
“當我走到坑邊時,那只麝睜著驚恐的眼睛看我,它呼呼地喘著氣,大概已經嘗試跳了多次,但都無法上來。
“我知道麝現在是國家保護動物,無論如何我得救它。怎么救呢?我犯了難,我沒法把繩子懸下去,吊它上來,更不能下去推它上來。這時,我看到坑邊有一棵枯樹,比碗口還粗,我眼前一亮,想到了辦法。我隨身帶著砍柴刀,于是就去砍那棵枯樹。
“那棵枯樹的木質已松脆,我砍了幾刀就倒了下來,我削去一面樹皮,把樹拖到坑邊,小心地放下去,讓削面朝上,就搭好了一座獨木橋。
“麝的身手很敏捷,有了搭腳的地方,它踩著木頭三兩步就躥了上來。
“我看著它向遠處跑去,以為它一去不復返了,誰知它跑到一處陡崖邊,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看看我,叫了兩聲,似乎在感謝我。我揮揮手說:‘走吧,走吧,下次小心一點兒。那麝突然低下頭,將頭埋進兩條前腿之間,稍頃,它吐了一塊東西在石頭上,抬頭向我叫了兩聲,這才四蹄翻騰,向遠處跑去。
“我過去一看,石頭上赫然是麝香。”
馬建軍說完,感嘆道:“誰說動物蠢,它們有時比人強哩!”
大家聽了都紛紛點頭。
我靜下心來想了想,覺得聽到這個故事,是我這次采訪的最大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