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舞綠荷

胡秀春

綠荷，醉了。醉得莫名其妙。

安靜而孤傲的綠荷，素日滴酒不沾。偶爾參加單位聚餐時，那些實在無可逃避的推杯換盞，也至多以水代替。那份無所適從的茫然，尷尬極了。

她的孤獨，與生俱來。

那個輕微面癱導致笑起來有點兒歪嘴、塌鼻子的紅袖，是綠荷目前唯一的朋友。

紅袖算不上漂亮，然而上蒼賦予她一種天然的嬌弱與嫵媚。長睫毛下，兩汪深不可測的湖水永遠蕩漾著欲語還休的柔情。那仿若江南水磨腔一樣軟糯甜膩的嗓音，不知溶化了多少人的筋骨。

自從算命大師說她因命帶桃花才更益夫之后，紅袖的老公就對她與那些同樣已為人夫的師傅、師兄、男閨密之間曖昧不清的所謂情誼聽之任之了。

青峰是紅袖給綠荷介紹的男友，他已經(jīng)與綠荷不溫不火地交往了兩年。但青峰始終覺得彼此之間隔著一重山水，難以達到如膠似漆的境界。他不明白，是各自前一段感情的余韻纏繞，還是對未來無可期的忐忑？

紅袖約綠荷逛街。不過是略施小計，就與自己的藍顏載著綠荷去了百多公里外的古城。

紅袖說，綠荷，這是藍顏最好的哥們兒，柑。

經(jīng)常聽紅袖提起你。柑笑道，有一種獻媚的殷勤。

車廂里充斥著陰雨天的霏霏濕氣，混合著紅袖淡淡的狐味。藍顏微微口吃，卻極喜在紅袖面前高談闊論。一派天真的紅袖坐在副駕駛座位，對開車的藍顏時而軟語應和，時而纖手剝新橙，或者摘兩粒晶瑩的葡萄，裊裊嬈嬈地遞進他的嘴里。

荷，你看紅袖這樣多好。今天這單生意，如果成了，藍顏答應分給她十萬。

柑把一張油膩的圓臉湊近綠荷，壓低了嗓門。他趁機將放在綠荷座椅后的手，游移到她瘦削的肩頭，胡亂摩挲。

柑的滿是煙草味的口腔里散發(fā)著動物腐尸一樣的氣味。

綠荷感到頭暈目眩似的惡心，她使勁扭開肩膀，身體快速地向車窗挪動。那只突如其來的手掌，或許被她寒冰一樣怒視的眼神震懾，直到下車，也沒有再侵犯過來。

華燈初上，璀璨的古城，來不及讓綠荷遺忘途中的不悅。

下車后，紅袖笑語嫣然，連連道歉：“原諒我事先沒有征求你同意。他們來談生意，我想咱倆正好一道在古城逛逛。”

“是我再三懇求紅袖，邀請你的。你如果要怪，就怪我咯！”

藍顏在賓館開了兩間房，紅袖和綠荷一間，他和柑一間，他揚了揚手中的門卡。

“今晚想吃啥？”

他轉身凝視著紅袖，卻拿眼角的余光覷著綠荷。

“咱們去吃火鍋？干鍋？中餐還是小吃呢？”紅袖立刻笑盈盈地征詢綠荷。

“我累了，你們去吃吧。一點兒胃口也沒有。我想休息了。”

“那怎么行？”藍顏說，“紅袖專程請你來玩，你不去，我們也只好跟著不吃。”

“算了，你和柑去吃吧！我留下來陪綠荷。”

藍顏賭氣似的說：“好，你陪綠荷，我就陪你。”

綠荷又一次充當了紅袖在她老公面前的平安扣，仿佛紅袖有她作伴，再怎么玩也不會做出格的事。“她那么呆板的人，眼里怎么能揉進沙子？”他不屑地說。

綠荷心中憋屈，卻無言以對。紅袖又是道歉，又是解釋。

“女人還是要柔媚一點點嘛，總是像個道姑似的，有什么趣呢？”

是的，不過是玩笑而已。綠荷在心中努力地想要說服自己。

青峰曾叫她和紅袖保持距離，告誡她：“自古紅顏多禍水，小心把你淹著！”

可是，紅袖讓她感到溫暖。“我不管紅袖是怎樣的人，至少，她不會像男人一樣傷害我。同為女人，她總不至于玩弄女人的感情！”

她從未思考過，倘若一個喜歡游弋在不正常的感情世界里的人，又怎么能滋生出絕對正常的感情？

晚餐時，綠荷一如既往，滴酒不沾。不過是百無聊賴地看著紅袖三人熱熱鬧鬧地推杯換盞。

她以為自己是局外人，做夢也沒想到，按慣例以水代酒的她，卻“醉”了。醉在陌生的古城里，墜進萬劫不復的深淵里。

綠荷衣衫不整，被柑和藍顏狎昵的照片，很快傳到青峰那里。紅袖在電話中痛心疾首，向青峰道歉，說自己肯定被豬油蒙了心，過去咋會那么信任綠荷？“我們都被她道貌岸然的假清高給蒙騙了。”她泣不成聲，像極了與青峰同病相憐的人。

她不會告訴他，綠荷水杯里的白色藥末，是藍顏交給她，趁綠荷不備時放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