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萬勤
小村不大,誰都知道誰。
哀樂聲聲,烏云壓得很低,張老大到了出殯的時刻。在一片號啕痛哭聲中,一幫壯漢子抬著靈柩出了靈棚。周圍擠著看出殯的男女。靈柩抬著走了,看者不無感慨地一個個走散。可唯有一個人,花白頭發,低著頭,尾隨送殯人群之后,一步步直到村外的十字路口才停步。
他叫張石頭,已入花甲之年。有人不解地問他,你跟張老大沾親帶故?張石頭搖搖頭,面含悲情地說,他是好人啊,吃了一輩子苦,像頭老黃牛不松套,到享福的時候卻走了。你看看,人到這時候,我能不送他一程?
心眼一點兒也不歪的李歪歪,一場病給撂翻了,說話不及又走了。出殯時,張石頭一旁看著看著,眼淚就模糊了雙眼。送殯人群的哭聲,叫落在枝頭的飛鳥也垂下了腦袋。張石頭依然尾隨之后,低著頭,一步步地走,直到村外的十字路口才停下腳步。
有人說,李歪歪是倔倒驢,你為啥還要送他?張石頭長長嘆息一聲,老歪啊,好人一個,正是他脾氣倔,才一個人執拗地在村東小河上架起一座木頭橋,方便幾個村的行人;才一拍胸脯站出來打黑臉,大煞穆家母老虎罵公咒婆的囂張氣焰。他說走就走了,人心都是肉長的,佩服他啊,我這時能不送他一程?
輪到趙二憨出殯,正是寒冬臘月,鵝毛大片的雪花攪亂一個世界。他親友少,送殯的人稀稀拉拉。靈柩抬出靈棚后,張石頭依然尾隨送殯人群之后,低著頭,一步步走在雪花飄蕩的路上,直到村外的十字路口,他才停下腳步呆呆地站著目送。
有人凍得直跺腳,不解地問他,這么冷的天,還來送趙二憨啊?張石頭這時一受涼,就連聲咳嗽。他咳嗽止住后,說,他憨了一輩子,也大度了一輩子,長短曲直從不跟人爭辯,多少苦水都是在眼淚中偷偷咽下。這一點,在咱村唯有他一個。他這一走,再想見面只能在夢里了,這時候我怎能不送他一程?
趙大興的名字始終沒有叫起來,“三只手”的外號倒叫得當當響。他的腿腳一動,人們就暗暗操著他的心。他倒頭的時候,村里人不說是皆大歡喜吧,可以說為之悲哀的的確不多。出殯時,除了他的家人和親戚,村里沒有幾個惦記他在心里的。靈柩從靈棚里抬出來,在極短的送殯隊伍之后,尾隨的依然是張石頭。
這時人們就大眼瞪小眼了,他個“三只手”,死了就死了,可以省去人們多少心?他一萬個不能跟人家張老大、李歪歪相提并論。張石頭可不全是這么想,他想“三只手”為啥“三只手”?看他人高馬大的,可一輩子過得扯不嚴蓋不住,多少年都是為嘴打饑荒。他心眼好,早先有個要飯的,病倒在南窯后,他碰見了,用單方硬是救活一條命;王二拐從樹上掉下來,腿摔骨折了,又是他一趟趟跑齊村拿膏藥,王二拐才下了床。看人,渾身上下看個遍才對。
貼邊鄰居苗小小,真病了些年。月亮剛剛滑下樹梢,他就撒手人寰了。村里嘁嘁喳喳議論他,一是他的為人,有人說東有人說西;二是牽扯到張石頭。很多人說,張石頭這次是不是拍手稱快了,為啥?兩家為宅基地的事,村里說不下,官司打到法庭上。結果苗小小勝訴,張石頭灰溜溜的,幾年見面不搭腔。有人說,苗小小出殯,張石頭絕不會為他送上一程的。也有人搖頭。這樣對陣雙方相持不下,就互不相讓地打起賭來。
苗小小午飯后出殯。六月天說變就變,眨眼工夫就沙沙地下起雨來。壯實漢子抬起靈柩吆喝著出了靈棚。街兩邊看出殯的男女,一看下起雨,就紛紛離散。蜷縮在門口大椿樹下的張石頭一言不發,待送殯的隊伍從他眼前緩緩走過,他站起身,尾隨其后,一步步地跟著走,把頭低得很低。
有人說,看見張石頭落淚了。
到村外十字路口,沙沙的雨把張石頭淋個透濕。一著涼,又一聲接一聲地咳嗽起來。
為此,打賭輸的一方要遵約請客。可他直拍腦袋,你說說,他是為什么?他是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