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血脈之河

丁尚明

一

想來，我和妻子在天津看護外孫，別離我棲居黃河口的那座叫東營的小城，已近十日。清晨醒來，當我從朋友圈中得知，東營下雪了！這是東營迎來的2020年的第一場雪，片片羽狀的雪花輕舞飛揚，它們歡快地剝離蒼穹的子宮，落腳在大地之上，城廓之中。于是乎，村莊白了，樹木白了，原野白了，冰封的河流也白了。人們仿佛進入了一個童話世界。

驀然記起，也是去年冬日的此時，我躑躅在天津北辰醫院寬闊的長廊上。漫漫長夜里，我無數次地為待產的女兒默默祈禱。當墻壁上的電子鐘顯示凌晨4時許，一聲長長的嬰兒啼哭撕破了長廊的寧靜。醫生告訴說：生下一個男嬰，母子平安！我那顆懸著的心呀才算是著了地。我清楚地記得，那日，也是一個雪花飄飄的陰冷天，我佇立在長廊偌大的玻璃窗前，凝望著空中飄舞的雪花，我的思緒肆意飛揚：我唯一的女兒來天津工作整整五年了，無論工作、生活中遇到怎樣的困難和挑戰，她都要獨自面對。我無法想象從小嬌慣瘦弱的女兒以一種怎樣的毅力堅持過來的！想起平日里我對女兒的那種擔心、牽掛，以致長年別離的苦痛......眼淚竟簌簌地掉下來。

記得，泰戈爾說：“只有經過地獄般的磨煉，才能煉出創造天堂般的力量;只有流過血的手指，才能彈出世間的絕唱。”還好，女兒總算熬過來了，她與深愛的男人幸福結合，教學成果顯著，還多次被區教育局評為教學能手、優秀班主任。作為父親，我為女兒感到驕傲，我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滿足和慰藉。

嬰兒啼哭聲，把我從沉思中喚醒，我幡然意識到：這聲嘶力竭的啼哭，是外孫在向這個陌生的，充滿幻想、神奇而精彩的世界報告，是在呼喚創造了他生命的親愛的爸爸媽媽！同樣，我意識到：在我人生履歷上，又增添了濃墨重彩、值得夸耀的一筆：我做了姥爺，讓我真切感受到人類乃致萬物身上，永不枯竭、生生不息的血脈之河在流動。

二

女兒女婿同在天津一所中學教書，職業使然再加上離校較遠，他們每天早出晚歸已成為一種習慣。每天天不亮，他們就出門，我與妻、外孫在一起的時間很多。

我驚奇地發現，剛滿周歲的外孫，似乎懂得了父母的艱辛。聽女兒講，自他出生后，很少像其他嬰兒一樣嚎啕啼哭，那張甜瓜似的小臉始終笑靨盈盈，嘴里始終咿呀著只有自己聽懂的話語。細想，的確是這樣。女兒女婿去學校時，小家伙還在沉睡。等到了七點左右，他醒來，躺在他身邊的我或妻，便瞇起眼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只見他時而坐起翻看自己的畫書，時而站起身扶著床的圍攔來回走動。大概玩累了玩煩了，就趴在我或妻的身上“哦哦”起來。于是，我們幫他換上“尿不濕”穿衣起床。

這時，客廳儼然成了他的樂園：轉眼工夫便把玩具扔了一地，一會兒又像下山的猴子到處亂爬。誰知，一不留神他又像只泥鰍不知鉆到了哪個旮旮旯旯。后來，我總算找到了一個讓他安靜下來的方法。我把他抱到北屋臨窗的床上。只見他迫不及待地爬到窗下，手扶臺沿，兩條小腿用力一蹬，他便手扶窗臺，穩穩地站著目不斜視地賞起了外邊的風景。窗外不時地有行人掠過，有車輛駛過，有狗兒貓兒穿過，他都會興奮地手舞足蹈，嘴里一個勁地“哇哇“、“哦哦”、“嘿嘿”著。待玩夠了，瘋夠了，吃飽喝足后，便甜甜地睡去。

三

應該說，我、女兒，還有祖祖輩輩都是黃河的孩子。生我養我的地方是魯西平原黃河岸邊的一個小山村。打記事起，我就須臾沒有離開過黃河。我喝著黃河水，吃著黃河水澆灌的糧食長大成人，一到夏天，就和村里的小伙伴們一起到黃河里或洗澡、或捉魚蝦。到了冬天，我們又在結著厚厚冰層的黃河上打陀螺、溜冰冰。最令我難忘的是，一到秋天，黃河就發大水，這個時候卻是做船工的父親就要離家去船上。那時，我沿著長長的黃河大堤，眼巴巴地看著河心中的父親的大帆船奔跑，我遠遠望著父親和船上的大爺叔叔撐著槁逐浪前行。

記得，那黃河水卷起的浪有村中的小山一樣高，傳出的浪濤聲像極了夏天拉響響。我拼命地奔跑著，直到父親的大帆船淹沒在黃河泛起的霧氣中，我才一步三回頭的返回家中。打這以后，我又開始掰著指頭合算著父親歸來的日子。

后來，我參了軍，離開那個生養我的小山村，離開了故鄉那熟悉的黃河灘。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多少年后，我又在黃河入海口的東營安家，這里也成了我女兒的出生地。我，我的女兒喝的依然是黃河水，吃的依然是黃河水澆灌的糧食，父女倆身上依然流淌著黃河一樣的血液，心靈深處，依然滋生著黃河一樣的魂魄！我們黃河的孩子！

心是一條流動的河，無數的念頭剎那生滅，相續不斷。其實，人生何嘗不是一條流動的河呢？比如，我，盡管我別離故土幾十年，我的心似乎從沒有離開過故鄉的山水田園，對兒時的過往，總也清晰地疊印在腦際。

也許是生在冬天的緣故，女兒女婿給外孫起了個“棟棟”（凍之諧音）的乳名，自然也期望他將來成長為對社會對國家的有用之材。

轉眼，我與妻的歸期已到，看著瘦弱的女兒懷抱著幼小的不停“咿呀”的外孫，看著外孫舞動的小手，我竟眼圈泛紅，妻默不作聲地一遍又一遍地為我拭去眼角的淚花。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但我心里卻在默念，生為海河兒女的外孫茁壯成長，愿他茁壯成長，將來無愧于海河兒女的期盼，用自己的勤奮、汗水、智慧，好好滋潤養育你的海河邊那片古老而英雄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