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觀點引路·王者】小工匠也有大手藝。制冰師小崔就是冰場上的指揮家,在他的指揮下,冰場才可以正常運轉,煥發出生機活力。在冰場上,小崔就是王者,這份底氣,來自對事業的熱愛,對技藝的執著。小崔在制冰,也在制造事業;小崔在磨刀,也是在磨礪生活。想讓平凡的人生更精彩,就像小崔那樣熱愛生活、熱愛工作吧!
不去冰場,誰能想象經常溜冰的人對制冰師的崇拜?他們中的精明人,是打探好冰場的掃冰時間,專門買制冰師小崔剛干完活時的入場券。這樣綁好冰鞋一進門,就可見整個冰面平整得微微發幽藍色,如嚴冬的貝加爾湖湖面;冰鞋一哧溜進去,可以聽到冰刀吃進冰面的細響,像湖底的精靈吹出的口哨,那樣輕巧歡悅,薄滑緊繃,銳利如絲,與冰面千痕萬創、疏松疲乏時完全不一樣。溜冰高手會感覺到緊密的冰層對冰刀的咬合力,打個比方,冰對冰刀既起到拋擲的作用,又起到約束的作用,猶如風箏與風箏線,既是安全束縛,又是給力之源。
需要全神貫注的冰上運動,成了壓力深重的都市人重要的減壓途徑。冰上的人一多,溫度就會偏高,冰刀很快就犁出了雜亂的劃痕,冰面慢慢從半透明變成了疏松發白的顏色。小崔在一旁看,只要看到他熟識的幾位溜冰人,溜起葫蘆、蛇形動作來莫名就會走偏,就知道,該是開著掃冰機重整冰層的時候了。
小崔一年四季穿著他娘給他做的布棉襖,開掃冰機之前,會在腿上蓋上厚毯子。他說冰場內永遠是寒濕小環境,沒有防范措施很容易得上關節炎。
掃冰機的車頭底下有一排鋒利的鏟冰刀,進入冰場之前,小崔會趴著調整鏟冰刀的角度。這里面也大有學問:調得過淺,鏟掉的表層薄冰太少,較深的劃痕無法完全清除,灑水重結之后,整出的冰面密實度會稍有不同,溜冰高手會感覺到,冰刀滑過冰面時忽松忽緊,沒有一點掌控力,讓人完全不敢嘗試點冰跳那樣的高難度動作;調得過深,鏟掉的表層冰又太多,冰層就成了搓板,噴水上去一刻鐘也凍不實冰,而一邊買票計時的溜冰人正眼巴巴地等著。
小崔鏟完表面的冰花和浮雪,將它們收入車頭的水箱中,與水箱里的水混合噴灑,最后用掃冰車尾部的地毯式“聯排掃”,將水掃平,等待結冰。有等不及的溜冰人急著問,好了嗎?好了嗎?小崔緊盯著冰面看,看乳白色的多孔冰花何時變成緊實的透白色,然后他做手勢讓大家安靜,自己凌空擊掌三下,側耳聽冰場的回聲,回聲發悶,有粘連感,他會說,再等一等;回聲有脆感,而且他自己感覺掌風中有金屬一樣發亮的凜冽感,好了,他做出放人上冰的手勢。
春天到來時,小崔買了一個大砂輪,義務給溜冰人磨他們租用的冰刀。他一向教導我們這些在冰上慢慢走滑的新手:“千萬別以為冰刀在冰上滑不動時,才要磨刀,冰刀又不是菜刀,只要你感覺腳上的冰刀滑利得不行,使一點力就會跐出去很遠,就要磨刀了。”鈍刀不但傷冰面,在轉彎和加速時還不易控制,特別容易摔傷。小崔卸下鞋子上的冰刀,嫻熟地做“8”形推磨,直到刀刃兩側出現毛刺,再用粗油石繼續做“8”形推磨,讓磨削痕跡慢慢淺去,最后屏息靜氣用細油石將毛刺去除,一雙鞋就算磨好了。
磨好的冰刀可以穩穩地站在冰面上,發出冷冷的鋼藍色,懂的人,自會明白其中震動人心的召喚。小崔說,他的婚禮,就在他澆鑄的這片冰面上進行,所有來賓都租用了他打磨的冰刀鞋,在婚禮前一晚,伴郎陪他打磨了一夜的冰刀。
(林一摘自《羊城晚報》2019年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