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自由

明前茶

耀東入職互聯網大廠前，在機關待了一輩子的父親找他談話：不可在擋板上張貼漫威海報，工位上不可放手辦，更不可放功夫茶茶具與菖蒲山石盆景。前者顯得你任性，缺乏團隊意識;后者顯得你在心態上半閑賦，所以才會以這種代表歸隱的植物洗眼。

耀東聽著有點糊涂：工作進度每天都會放在群里，這與我工位上放什么東西有何關系？父親意味深長地說：做人要謹慎，你看電視劇《清平樂》里，夏竦和范仲淹工位上的陳設一樣嗎？老范秉承“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人生哲學，到老都改不了“沖冠一怒為社稷”的耿介脾氣，工位陳設的簡樸是逃不掉的。除了文房四寶，粗鐵茶壺和土土的、只上了半截釉的茶具，還能有啥值錢的陳列？像夏竦那樣在咫尺之內搞個文玩架，動不動強捺竊喜把玩一番，那還能是范仲淹么？

耀東被父親說得很忐忑，排隊領工卡時，不免朝辦理離職的窗口多看了幾眼。互聯網大廠也是有趣，入職窗口與離職窗口挨得那么近，就好像民政局的結婚與離婚窗口緊鄰一樣。

不過離職的人普遍比入職的人容光煥發，有人拎著養熱帶魚的增氧泵與加溫棒;有人托著須臾不可離身的寵物——無人機;有人把七八塊跑馬紀念章掛在脖子上;有人帶著滾輪箱來裝他的離職物品，五六把用壞的竹劍用膠帶綁在行李箱上;還有女孩一手抱著頭大腳細可當靠枕的玩偶，一手抱著一盆枝葉紛披的植物，她年紀很輕，面色冷峻又驕傲。在大廠，才沒有人來管你工位上擺什么。

高管們的工位上多數會放著家人的無邊框生活照，所有高管的年出差量都在150天以上，你得理解這是他們與家人朝夕相處的方式。

中層管理人員要盯緊項目組的進度，所以兩臺高配電腦與迷你自動咖啡機是必備，與此同時，他們多數還是閱讀狂，健身類、破案類與心理類的書籍占領了半壁江山，從桌上一直堆到地上。

耀東入職第一天就帶去了他收集的《火影忍者》手辦，他自己花了18年時間，方才如漩渦鳴人一樣，從吊車尾的倒霉蛋慢慢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忍者，這還不值得自我勉勵一番？他發現，在一個壓力爆棚、員工都要準備行軍床的地方，工位自由是一個必要的透氣口。

不到兩天，同好們已經聞風而至，有同事主動介紹自己喜歡宇智波佐助，還有說“我就是春野櫻真人版”的。耀東一時有點回不過神，自稱“春野櫻”的女生就邀請他吃完午飯一起去喂天鵝。耀東這才知道大廠園區共有一千多畝地，園區中央有山有湖，有成對的黑天鵝出沒。女生說，她定制了一對黑水晶天鵝放在辦公桌上，提醒自己要在緊鑼密鼓的漩渦中保持5分鐘的優哉游哉，這樣才有腦力像擠海綿一樣擠壓自己，在頭腦風暴時想出那么多古怪精靈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