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陪臨時掉隊的人看看夕陽

六神磊磊

這是一個醫療隊員在陪一位危重患者看落日。

地點是武大人民醫院，復旦附屬中山醫院援鄂的醫療隊員劉凱在護送一位87歲的危重患者做CT途中，停了下來，讓老人欣賞了一次夕陽。拍照的是大學生志愿者甘俊超。這位老年患者感染了新冠病毒引起的肺炎。他說，已經一個月沒看到過太陽了。

看了這張照片，一瞬間淚眼模糊。我想到了我母親。

去年我陪她去旅游，也是這么看了夕陽，連場景都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我媽坐輪椅，而照片里的老人躺著而已。

美好的事物就是這樣，就像這張照片。它未必多么滾燙，卻能喚起你記憶里的溫暖，讓你一秒忽視了眼前的雜蕪，注意到生命里更遼闊的地方。

想說說這張照片。我想感謝劉凱隊員。他在送病人的途中停下了腳步，等待了這么幾秒鐘。

他原本有充足的理由去爭分奪秒，有無可辯駁的資格去腳步匆匆。快一點，更快一點，把CT做掉，是人之常情，是政治正確，是理所當然。

但是他停了下來，停了這么幾秒，讓危重的病人看了一下奢侈的夕陽，眺望了一番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這太難得，太珍貴——喧囂世界里，人生幾時，我們能悠然地欣賞一下落日呢？上一次我們悠然地欣賞落日還是在什么時候呢？

想感謝劉凱停了這么幾秒，不但是讓這位87歲的病人舒緩了幾秒，也是為大家舒緩了幾秒，讓所有目睹了這張照片的人，都瞬間舒緩了幾秒。事實上，這也是讓眼下高度緊繃著的、轟隆隆極速運轉的、人人都氣血翻涌、牙關緊咬的戰斗舒緩了幾秒。

就好像不知道從哪里吹來一絲風兒，你莫名心情舒爽了，我們都順著他的手指，看到了一片晚霞。

這張照片還給了我們力量。

會仰望的族群是有力量的;一個重病中的老人，能泰然欣賞夕陽，是有力量的;一個體魄健康的青年，能為一個倒臥的老人而駐足、而等候，這樣的民族是有力量的。

你我都是匆匆路人，行走在時代洪流之中。我們眼下的事業，打個比方說，就好像一場征程，極不平凡的征程。可是再偉大的征程，也會有人掉隊。爬雪山、過草地偉大吧？也會有人掉隊。

或許是不期而遇的災難，或許是突如其來的疾病，是高空莫名墜落的一個花盆，是旁人的一個惡意，又或者，是某個被忽視的角落里的一片陰影，恰好遮住了你的窗，你就掉隊了。

就像這位87歲的患者，是一位樂團的小提琴手。他和音樂互相攙扶著，一路走到今天，走過世紀之交，走到了頭白，誰想到被病毒命中，于是倒下了，掉隊了，連看到陽光都成了奢侈。

那可想而知，還有人處境更差，還有人正經受煎熬，還有人長夜守望，還有人渴盼陽光，還有人掉在后面。

隊伍之中，你作為一個成員，當然可以奮勇趕路，可以吶喊前行，可以為了這趟征程而熱血沸騰，振奮不已，甚至是暫時顧不到有人掉隊。事實上，許多人本來便無法分心，他們必須加緊步伐才能跟上，談何其它？關心隊尾，他們確實有心無力。

但也總有人天生柔軟，富于同情，他們要喊：“看啊，有人掉隊了！”“看啊那個人走不動了，快幫幫他。”只要有一個成員掉隊，他們就笑不出來;只要有一個人還遭受困厄，他們就徘徊難去。大家都是有家之人，這種感情，不知那些拼命趕路的同胞可以理解嗎？

電影《無問西東》之中，沈光耀說了四個詞：真心、正義、無畏、同情。其中最難的是同情。同情是人類最偉大的情感，同情是一個現代民族的成人禮。偉大的征程，就應該像這照片一樣，關懷暫時倒下的人。

而且，人是精神的動物，需要精神上的支撐。不但要攙扶掉隊的人，幫助他們站起來趕路，還要盡力讓他們心境美好，給他們寧靜祥和。在允許的時候，還要陪他們看看風景、看看落日和朝霞。這樣我們民族才是一個偉大的共同體，我們的征途才有文明之光普照，有溫柔的力量加持。

所以我為這張照片感動。站立的青年，病中的老人，此刻，我陪你看夕陽，接下來還要陪你找回提琴，找回音樂。

這一刻，沒有武功，沒有招式，不過是兩個凡人的背影，卻讓人莫名想起來金庸，想起來武俠，想起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張孝祥有這樣一首詞：

雪洗虜塵靜，風約楚云留。何人為寫悲壯，吹角古城樓。湖海平生豪氣，關塞如今風景，剪燭看吳鉤。剩喜然犀處，駭浪與天浮。

塵埃會靖，楚地會寧。

相信美好，相信善良。

小編絮語

“相距一甲子，相攜沐夕陽。”這張照片溫暖了多少深陷那段艱難日子里的人，人與人之間的精神支撐，讓我們一秒忽視了眼前的雜蕪，看到了生命中更遼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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