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盼 劉東亮
(中國民航大學中歐航空工程師學院,天津東麗 300300)
基于認知維度,隱喻并非文學體裁的專利,而具有普適性,因此科學文體中存在隱喻合情合理。科技文體中的隱喻不僅是語言中的字詞元素,也不僅僅是作為源域向目標域的映射,更是一個個的認知單位。科學隱喻是“由科學共同體所集體約定并廣泛認同的,具有確定的穩定性和一致性,而不是瞬間的、暫時的和權宜的東西”。鑒于隱喻在科技文體中特殊的認知功用,在科技翻譯實踐中,譯者是否必須忠實地將源語中這些認知單位精準移植到目的語中,即實現一種完美的認知對等呢?
截至目前,研究隱喻翻譯的文獻不計其數,既探討了隱喻的重要性,也闡述了隱喻翻譯的種種策略。但這些琳瑯滿目的研究容易給人造成一種“隱喻至上論”的錯覺,即文本一到手,譯者便需立即著手遍地搜尋其中的隱喻,然后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琢磨如何完美地呈現隱喻上。這種策略抹殺了譯者的靈活性與創造性。不可否認,將Blackhole is a monster that devours everything翻譯成“黑洞是一個吞噬一切的怪物”是近乎完美的認知對等,但如果譯者另辟蹊徑,將隱喻背后的隱含義明晰化成“黑洞是吸入一切物質的天體”也無可厚非。因此,任何翻譯都無法脫離現實的目的,拋開一切考量而只關注隱喻的翻譯并不現實。
文本按功能可劃歸為三個類型:信息型、表情型和感染型。這三大范疇基本上涵蓋了所有種類的文本。三種類型的文本基于的翻譯目的和方法自然不同。例如,隸屬于表情型的詩歌、散文等文本往往以情感驅動為主,無論是意象隱喻還是感知隱喻,在修辭藝術和主題兩個方面均意義非凡,因此很有必要將隱喻予以保留。但隸屬于信息型的科技文本主要是邏輯驅動,譯者在解碼源語文本時,應該將主要精力放在行文邏輯、客觀表達等方面,而不是一拿到文本就抱著“萬般皆下品、唯有隱喻高”的態度鉆研隱喻。將科技類源語文本的行文邏輯在目的語中重現才是完成其信息表達與傳輸這個首要職責的前提。
綜上所述,科技翻譯在保留隱喻方面相比于表情型和感染型文本要求相對較低,若過于在隱喻翻譯上下功夫,則有可能損害該類文本“表達事物與事實”的功能。之所以如此強調科技文本的翻譯需以目的為皈依,其實是考慮到譯者本身的局限性。正常的翻譯過程中,譯者已經受制于各種各樣的考慮,如是否應該保留原文中的句法、語音結構等元素,考量因素應接不暇,精力資源已經供不應求,如果再要求譯者重點關注隱喻視角,抽取過多的精力實現隱喻的完美認知對等,這種面面俱到的要求未免太過刻薄,有時甚至會顧此失彼、忽略大局。
突破“隱喻至上論”的囹圄并非否認隱喻在翻譯中的重要性,而是需要綜合考慮翻譯的各種因素,如翻譯的現實目的、隱喻對于文本的價值、譯者的精力與個人的偏好等等,據此對隱喻在目的語中的再現進行取舍。
認知隱喻觀視角下,以意象圖式為底色的隱喻在不同的文化中相比意象隱喻更容易找到共鳴。意象圖式在我們與物質世界產生交集后印刻在思維中,這種經久不衰的印記成為日后解析抽象世界的工具和媒介。由此衍生出的意象圖式隱喻數量龐大。無論是路徑圖式、力圖式還是接觸圖式,都與人的生理感知相關,因此被不同文化共享的可能性較大。
意象圖式隱喻在語言中并不太凸顯,更多是潛藏于我們的內心中,悄無聲息地為語言體系發揮著支撐作用,助我們實現認知世界的目的,是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基于此,有時候源語文本的作者只是在潛意識中運用了這種隱喻表達;換言之,作者內心固有的認知隱喻思維催生出了這種表達。
在傳達信息類的文本中,隱喻大都不是刻意所為,譯者保留隱喻的壓力不大。科技文本也在信息型范疇之下,必須以高效傳遞科學信息為綱要,故此隱喻的修辭作用相對較小。鑒于此,在科技文本中,意象圖式隱喻所蘊含的內容信息遠比隱喻本身這種形式重要得多,因此隱喻的價值相對較小。對于精力有限、無暇他顧的譯者來說,有時無意(甚至是有意)忽略了在目的語中對這種隱喻的忠實再現也無可厚非。
有時譯者確能將源語中的隱喻原封不動搬運到目的語中且沒有影響譯文的可讀性,如將“The light squeezes in the tiny aperture”譯成“光從小孔中鉆進來”,但不可否認,這種巧合式的“自然對等”不一定就是譯者精準琢磨了squeeze這個意象圖式隱喻后的文字實現。多數情況下,譯者只是在潛意識中調動了腦中固有的認知模式,將源語中的隱喻照搬不誤。
再如,“GPS breaks the ceiling of ground-based navaid”這句話中,源語作者本人可能并沒有覺察到“break the ceiling”是一個隱喻。同樣的,因為這類隱喻在目的語文化中也很普遍,所以譯者也很有可能像作者一樣無法意識到隱喻的存在,僅在腦海中重新激活了這個熟悉的圖式,然后從既有的語言庫存中信手拈來了目的語。基于此,譯者并不一定就將其翻譯成“打破天花板”,也有可能受制于表達習慣,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其翻譯成“打破了局限”“彌補了不足”等等。
若將意象圖式隱喻比作各文化共享的認知資源庫,那么意象隱喻則是作者跳出資源庫的局限、另辟蹊徑的創新性認知,有時甚至是一種即興發揮或靈感式的創造。這種隱喻更多是源語文本作者刻意而為之。這類隱喻中,作者搜腸刮肚或靈光閃現,為目標域找到一個非常突兀的把手,實現了一種讀者聞所未聞的映射關系,借此讓讀者眼前一亮,甚至能夠一語驚人。因為這種突兀的映射是作者本人打破固有的認知模式、突破腦中的意象圖式、別出心裁的創新,所以有時即便讀者與其同處于同一個文化體系,也照樣能夠為其所驚嘆。
在科學文體中意象隱喻也并不少見,它是原文作者為實現對某個科學事物或概念的認知而精雕細琢的“把手”,是該事物或概念高度的濃縮,其承載的信息價值非常大,所以在目的語中保留這種隱喻合情合理。例如,沃森和克里克的將DNA的結構描述為double helix,這種從生活概念向科學概念的結構映射高度準確地展現了DNA的結構,是一個深思熟慮的意象隱喻。將該結構翻譯成“雙螺旋”可謂是近乎完美的認知對等,目的語中如果舍棄隱喻或者轉換隱喻則勢必會影響讀者對該新型概念的認知。
在科技語境下,精準再現意象隱喻并非絕對的規則,畢竟這種理想的認知對等受制于諸多因素。以文化視角為例,隱喻作為一種思維機制具有普遍性,而不同民族語言隱喻投射的取向或概念組織轉換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差異,這使得認知對等很難實現,有時只能訴諸換譯等策略。正如在漢語中我們只管將“飛機的頭部”稱為“機頭”,而英語卻將其稱之為nose。在漢語文化中“海參”因為形同人參而得名,而在英語的認知思維下,因其形同黃瓜故命名為“sea cucumber”。有時候,源語文化中的創新元素在目的語中即使通過換譯的方式也找不到對等,這種“目的語空白”是科技新詞常遇到的現象。最典型的例子當屬“clone”,該技術剛剛問世時在漢語中無法找到相應的詞匯表達,故最后將其音譯成“克隆”。
除此之外,譯者在目的論、個人傾向或者精力的分配等元素的制約下,有時也無法照顧到意象隱喻在目的語中原封不動的嫁接。再看下面一例:“The plane is confined into a narrow corridor with RNP technology”。其中“corridor”這個隱喻寓意著RNP這種技術可以保證飛機在航行過程中不偏離預設的航線、精準地飛行,就像規規矩矩地飛在一個隱形的“空中走廊”中,這自然是非常凸顯的意象隱喻,是原文作者經過推敲而確定的一個生動形象的類比。譯者將corridor翻譯成“空中走廊”或“空中通道”自然是對這個隱喻的直觀再現,這對于讀者尤其是航空領域的門外漢來說,理解起來不費力氣。但我們可以設想一種情況,若源語文本是民航領域的專業人士,針對這種考慮,譯者將其翻譯成“RNP技術將飛機限定在包容區以內”其實也未嘗不可。其中“包容區”這個概念便是航空學中的固定術語,譯者只是把corridor這個抽象的概念明晰化了,雖然舍棄了隱喻,但表達與原文幾近等效。
科技翻譯當以目的為皈依。科技文本中,無論是源語作者受制于潛意識所用的意象圖式隱喻,還是目的明確的意象隱喻,都是認知思維在語言形式上的體現,其翻譯當服務于信息型文本傳遞信息的首要功能,而不應本末倒置,只以認知對等作為黃金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