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造一個小小的夢

郭靜娟

暑假里閑看綜藝節目《十三邀》，當我看到主持人許知遠采訪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錢理群那一集，生出頗多感動。年逾八旬的錢理群老先生看上去是一位真正的老者了，但他的笑容卻愈發天真，言語可愛，思想依舊清晰有鋒芒，更多了通透、睿智和溫柔。

我一口氣看完一個小時左右的訪談節目。期間，我在安安靜靜的觀看與傾聽里，偶爾會心微笑，心靈仿佛被某些東西愉悅碰撞，發出潤澤的回響，心潮澎湃許久。

節目結束，我忍不住跑到書房，找出這本厚厚的《語文教育門外談》。多年前，錢理群先生的這本書對我有過強烈的觸動和影響。時光雖過去久遠，但初讀時的震撼一直在。

“把每一堂課都看作一次精神的探險。每次上課之前，我都懷著一種期待的心情”“中小學語文教育是為人打‘精神的底子’的，應培養學生對真、善、美的追求，對彼岸理想世界的向往與想象，對人類、自然、宇宙的大關懷，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并由此煥發出內在與外在的激情、生命的活力、不屈不撓的意志力、永不停息的探索精神、永遠不滿足于現狀的批判與創造的欲求”，這些振聾發聵的關于語文教育的話語，曾重重地敲打過我的心靈，讓年輕的我初進課堂時就有了方向。

“文學的目的就是要把人變得更好”“文學創作與文學閱讀的出發點與歸宿，都是人，是人的心靈，人的感情，人的精神，而不是其他”，這些關于文學的結論，一方面提醒我要盡力學會用文學經典滋養學生的心靈，另一方面也提醒我避免用機械的、冷漠的閱讀方法。我打開這本厚書，發現有很多圈畫的痕跡，彎彎曲曲的波浪線很有力量，有些地方還打了五角星符號，有些地方留下了或簡或繁的心得體會。

采訪中，錢理群先生從容談起他人生里的那些苦難。落在他身上的那些寂寞、那些難處、那些波折的經歷，非但沒有擊垮他，反而轉化成了他生命里的多重色彩。他說他很幸運自己一直葆有童心。他有一個金色童年，小時候他常和好朋友一起去玄武湖，在荷花深處玩耍，有時一起看天觀云，有時好朋友畫畫，他寫童話。童年時的美好為他的人生繪制了光明的底色，讓他在后來的人生之中，不管遇到了怎樣的難處都能想到辦法去化解。這個小小的細節聽來無不令我們心頭一震。有些美好的“無用”時刻，恰恰是生命所需的養分。

這正是這本《語文教育門外談》要告訴我們的：在人生最美好的年華里，是需要一些亮色的。而許多亮色，正來自教師的審美點撥和仁愛包容，來自學校和課堂。教師、父母應該成為孩子快樂和思想的引領者。

我常常在慶幸，慶幸自己在年輕時借助閱讀遇見了許多像錢理群先生這樣了不起的名家。正是這些相遇，使我沒有糾纏于功利的情緒和瑣碎的想法，能夠始終懷著理想主義的情懷勇敢前行。

其實，遇到這本書之前，我已經在《語文學習》雜志開設的“重讀”欄目認識錢理群先生了。在該欄目中，錢先生對經典篇目不同尋常的解讀深深吸引了我，讓我對教學名家名篇不再畏懼。在錢先生的解讀指引下，我開始試著拋開教參，努力讀出一點自己的趣味和感悟，讀出一點深度，我不再把自己的思維納入某種固化的定論之中，而是和學生一起分享、探討，共同在閱讀中成長。錢理群先生的“重讀”不在于教會了我多少知識，而是讓我尋到了一種思考方式。我又在《語文教育門外談》這本書中得以系統性地重溫這部分內容，正是在這樣的反復閱讀和課堂教學實踐之中，讓我真正明白，中學文學教育的基本任務就是喚起人對未知世界的一種向往，這是人的一種本能，是喚起人的一種想象力、一種探索的熱情，或者說是一種浪漫主義精神。

我也由此謹記，要時時為學生編織一個小小的夢，雖然不一定能實現，但至少讓他們心底多一份溫柔、多一份力量。書中，錢理群先生借用了俄羅斯思想家別林斯基的話語來表達自己的觀點：“人在精神的幼年時期，不過是美好的靈魂，但那遠不是實際的具體的人。在我看來，中小學時期就是人的幼年時期。如果他有一個理想和信念，盡管他長大后會看到生活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美，他會因此而分裂，會痛苦和懷疑，但他絕對不會陷入虛無主義，因為他有一個‘精神的底子’。”

然而，美好的東西終究不會真正消失，即使它不再流行，也一定藏于某處，說不定在某時某刻便會發出耀眼的光芒。當我們打開這些書本，或被這樣的訪談深深觸動，我相信，無論“精致的利己主義”思想怎樣流行，一些美好的本質都不會被時代淹沒。

年輕的教師應該去讀一讀錢理群先生的書，認識許多和他一樣的大家。比喧囂更動人和更長久的，總是一些安靜而豐富的東西。也許，閱讀過這樣的文字，我們才更能感受到世界存在的意義，才能幫學生認識世界。至少，我們看待學生的眼光也不再那么狹窄。我們的學生也可能會因此留戀、感激校園里寶貴的讀書時光，即使在年老時，也像錢理群先生一樣，眼中帶著光芒地說：“我曾經有過一個自由的、做夢的時代……”

采訪結束時，主持人許知遠和錢理群先生路過許多花草樹木，他們像孩子般摘了幾個山楂品嘗，然后坐在草坡邊的長凳上吹著風。主持人還想談一談歷史文化，但錢先生說：“就這么坐一會兒吧，忘掉知識，忘掉事物間的聯系，只用心領略自然的這份舒適。”感謝這期節目的用心剪輯，把這段看似無意義的一分鐘安靜和美好留在了節目之中。

翻開這本書，走近錢理群先生，你會懂得，教育教學在知識之中，亦在知識之外。

（作者系江蘇省張家港高級中學語文教研組組長，正高級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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