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儒雅將軍周克玉

黃進琪

2014年3月25日，中國新四軍研究會原會長、北京新四軍研究會名譽會長、解放軍總后勤部原政治委員周克玉上將不幸因病仙逝。他的離去使人民共和國失去了一位杰出將星，人民軍隊失去了一位優(yōu)秀的政治工作領(lǐng)導者，筆者失去了一位可敬可愛的老首長。筆者與周克玉將軍有著20多年的交往，常受教誨，對他懷有很深的感情，每次想起他，心里總是涌起無限的思念之情。

“鐵軍精神為我的人生奠定了基礎(chǔ)”

1929年1月，周克玉出生在江蘇省鹽城市阜寧縣于橋村。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忠厚、本分的農(nóng)民，母親曾經(jīng)生下9個孩子，但是只存活了6個。由于家貧，在這6個孩子中，只有周克玉得到了讀書的機會。盡管周克玉勤奮好學，但是，家庭的所有支持也只能讓他讀到小學四年級，之后只得輟學。就在這個時候，新四軍來到了他的家鄉(xiāng)。

皖南事變后，新四軍軍部在鹽城太廟重建，距離周克玉的家鄉(xiāng)不過十幾公里。雖然老百姓當時都搞不清什么是共產(chǎn)黨、什么是新四軍，但很快新四軍就以自己的行動讓老百姓的心踏實下來。尤其是在當時日本侵略者橫行肆虐的時候，他們看到新四軍，就像找到了保護人，找到了依靠一樣，用周克玉的話說：“新四軍就是我們的恩人?！?/p>

周克玉有這樣一段難忘的記憶：一天夜里，一隊日軍突然闖進他們村。當時村里的鄉(xiāng)親們毫無準備，直到聽說村里有兩個人被日本兵殺了，大家才驚慌失措地開始逃跑。周克玉一家沒能逃掉，父親被日軍抓住后，日軍強迫他帶路。母親拉著周克玉躲進麥田中的一個溝坎里，這時，母親發(fā)現(xiàn)，周克玉懷里還緊緊地抱著自己的書籍和課本。后來，父親逃了回來，身上還帶著日本兵的刺刀傷。

周克玉輟學時，正是抗日的烽火燃遍全國的時候，重新組建的新四軍依靠最簡陋的武器裝備和最英勇的將士與敵人進行著最艱苦卓絕的戰(zhàn)斗?！靶滤能妭€個是好樣的，新四軍是保護老百姓的”。不僅如此，在當時的蘇北地區(qū)流行著這樣一句民謠：“吃菜要吃白菜心，當兵要當新四軍?！庇纱丝梢娦滤能娫诶习傩招哪恐杏兄鴺O高的威望。

周克玉對于新四軍有進一步的了解，還要從他的兩個老師仲必正、胡杞緣說起。這兩人都是新四軍第三師的戰(zhàn)士，因為養(yǎng)傷留在了于橋村?？吹礁F人的孩子讀不起私塾，他倆便辦起了學校，周克玉得以走進新式學堂。兩位老師把在新四軍里學到的東西都搬來傳授給孩子們，開設(shè)了語文、數(shù)學、音樂、體育等課程，還把新四軍里帶兵的作風和方法用到教學中。周克玉從小要強，學習非常用功，每門功課差不多都是100分，有時考了99分，他都會難過得哭一場。

正因為如此，老師對周克玉格外關(guān)心和重視，培養(yǎng)他加入了兒童團。不久，他就擔任了兒童團團長。在學校里，老師經(jīng)常給大家講述紅軍長征和八路軍、新四軍抗日的故事，以及許多革命道理。在老師的培養(yǎng)和影響下，周克玉逐漸成長起來，開始參加革命活動，比如張貼宣傳抗日的標語、演戲唱歌、站崗放哨等等?！皩ξ襾碚f，這兩個老師就是我參加革命的啟蒙老師，他們對我的一生影響太大了。”周克玉后來回憶說。

“我們家里既住過新四軍，也住過國民黨的軍隊。國民黨軍隊到處橫行霸道、胡作非為，一個小小的排長就有勤務(wù)兵，整天吆三喝四的，對我們家里人更不用說了。但是新四軍就不一樣了，他們把老百姓當兄弟姐妹看待，對我們的家里人特別親切?！痹谥芸擞竦挠洃浝铮麄兗以?jīng)住過新四軍的一個炊事班，趕上過年時，連長和指導員乃至營長都到他家里來幫廚，讓炊事員休息。那種上下平等的官兵關(guān)系，使部隊就像一個溫暖的大家庭，令周克玉久久難以忘懷，也深深地影響著他?！半y怪老百姓都說當兵要當新四軍吶！老百姓把自己的孩子放在這樣的部隊里放心。”

在老師的悉心栽培下，周克玉進步很快。一次，老師帶他到區(qū)里參加由十幾個小學師生代表出席的集會。到了之后，老師才知道那是一個宣傳抗日的演講比賽，可當時沒有做任何準備，怎么辦呢？情急之下，老師和周克玉商量并且希望他代表學校上臺演講。在老師的鼓勵下，周克玉第一次走上演講臺，不慌不忙地講述了“團結(jié)就是力量”的道理。他說：“一根木柴容易折斷，十根木柴綁在一起就不容易折斷，全中國的人民只要團結(jié)起來，就一定能夠打敗日本鬼子！”一個13歲的孩子語出驚人，贏得了眾人的掌聲與喝彩。

參加革命后，周克玉一直都以新四軍的“鐵軍精神”來嚴格要求自己。談到“鐵軍精神”，他非常坦誠地說：“我的一生可以是離不開新四軍的教育和培養(yǎng)的，鐵軍精神更是給了我堅強的意志，為我的人生奠定了基礎(chǔ)，我與新四軍有不解之緣?！?/p>

1946年6月，全面內(nèi)戰(zhàn)爆發(fā)。九十月間，國民黨軍隊對蘇北發(fā)起猛攻，占領(lǐng)了兩淮地區(qū)大片土地。為支援主力部隊作戰(zhàn)，當?shù)攸h組織成立支前指揮部，上級派周克玉到射陽縣支前指揮部工作。他帶著民兵和擔架隊，參加了華中野戰(zhàn)軍第六師兩次保衛(wèi)漣水的戰(zhàn)斗保障工作，這是周克玉第一次真正接觸到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當時，守衛(wèi)漣水的華中野戰(zhàn)軍第六師面對的是國民黨整編七十四師的主力部隊，戰(zhàn)斗打得十分艱難。第二次保衛(wèi)戰(zhàn)中，由于敵眾我寡，上級命令放棄漣水北撤，周克玉他們負責保障六師十八旅五十二團的作戰(zhàn)，在一年多的時間里經(jīng)歷了100多次戰(zhàn)斗。

此后，周克玉先被調(diào)到縣總隊，接著又被派往蘇北軍區(qū)獨立三團任連指導員，參加了淮海戰(zhàn)役。渡江戰(zhàn)役前，他任第三野戰(zhàn)軍第二十四軍政治部組織部干部科干事。從1949年到1960年，周克玉在二十四軍工作了11年，先后擔任干部科干事、任免科科長、干部處處長等職。1952年，他還隨軍參加了抗美援朝戰(zhàn)爭。回國后，歷任北京軍區(qū)政治部秘書，濟南軍區(qū)司令部秘書、炮兵團政治委員、師政治部副主任、宣傳部副部長、獨立師副政委、組織部部長，六十七軍副政治委員，第六十七集團軍政治委員，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助理、副主任（常務(wù)），總后勤部政治委員等職。1955年他被授予大尉軍銜，1988年被授予中將軍銜，1994年晉升為上將軍銜。

弘揚“鐵軍精神”

周克玉任總政副主任時，筆者在總政老干部系統(tǒng)工作，時常到黃寺總政大禮堂開會，曾多次聆聽他的報告。1997年，筆者作為北京新四軍研究會的志愿者，在總會辦公室參與研究會的對外宣傳報道工作。周克玉2003年離休后，仍然關(guān)心黨和軍隊的建設(shè)，一刻也沒有停止為國家、為人民做貢獻，經(jīng)常參與北京新四軍研究會的重要活動。在此前后，筆者與他接觸的機會就更多了。

2005年1月，經(jīng)彭沖、張铚秀、萬海峰和韓培信等新四軍老領(lǐng)導推舉，周克玉擔任中國新四軍和華中抗日根據(jù)地研究會（簡稱“中國新四軍研究會”）會長。上任后，他十分重視研究會的組織建設(shè)、理論研討和宣傳文化工作。2007年10月，他建議將中國新四軍研究會會刊《鐵軍》由雙月刊改為月刊。為提高刊物質(zhì)量，增加信息量，擴大中國新四軍研究會的影響，他又帶領(lǐng)鐵軍雜志社社長和正副總編等到北京召開編輯征稿會議，聘請了解放軍出版社、解放軍畫報社、中國老年雜志社的總編等擔任《鐵軍》的特約編委，聘任在京的歐陽青、譚曉雯、虹霓和筆者4人為特約記者，并親自給我們頒發(fā)了“聘任書”。

為了更好更準確地概括“鐵軍精神”，讓更多年輕人真正了解新四軍，了解“鐵軍精神”，周克玉花費了大量的精力。他除了參加各地新四軍歷史研究會舉辦的重要活動外，還不辭勞苦，跋山涉水，親赴上海、江蘇、浙江、安徽、福建、河南、江西、湖北等當年新四軍戰(zhàn)斗過的革命老區(qū)和紀念地考察調(diào)研，看望新四軍老戰(zhàn)士和烈士遺孀，從中獲得啟發(fā)和靈感。經(jīng)過和大家共同探討研究，他提出了關(guān)于“鐵軍精神”的初步概括：即忠貞不渝、聽黨指揮的堅定信念;顧全大局、相忍為國的博大胸懷;英勇無畏、以弱制強的鋼鐵意志;堅忍不拔、艱苦卓絕的頑強作風;五湖四海、同舟相濟的赤誠團結(jié);自覺遵行、秋毫無犯的嚴明紀律。

2007年7月，為紀念新四軍成立70周年，北京新四軍研究會和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聯(lián)合召開“鐵軍精神理論研討會”。會上，周克玉作了題為“鐵軍精神，永放光彩”的發(fā)言。他說，艱苦卓絕的抗戰(zhàn)，新四軍用忠誠和熱血鍛造、豐富和發(fā)展了“鐵軍精神”，使“鐵軍精神”內(nèi)涵更豐厚、蘊含更深邃、精神更璀璨。雖然周克玉對“鐵軍精神”作了初步的概括闡述，但是他仍然不敢就此作出結(jié)論，總說還要繼續(xù)推敲，以求更加準確地表述“鐵軍精神”。

同年，北京新四軍研究會在位于北京豐臺區(qū)盧溝橋畔小屯村的“新四軍林”修建了一座“鐵軍亭”。周克玉為“鐵軍亭”題寫了亭名和對聯(lián)，上聯(lián)為：“武昌城 羅霄山 敵軍喪膽”，下聯(lián)為：“長江濱 淮河畔 倭寇驚魂”。亭子的梁柱上彩繪了當年新四軍戰(zhàn)斗故事的圖案，對聯(lián)與圖案交相輝映，再現(xiàn)了新四軍英勇抗戰(zhàn)的艱苦歷程和輝煌戰(zhàn)果，生動形象地展示了“鐵軍精神”。如今，“新四軍林”和“鐵軍亭”已成為盧溝橋畔一道亮麗的風景，是對廣大青少年進行愛國主義和革命傳統(tǒng)教育的一個基地。

2008年3月，筆者懷著崇敬之心，專程到北京黃寺總政大院拜訪周克玉將軍。當筆者提起“新四軍”這個話題時，他動情地說：“我是新四軍的一名小兵，是新四軍解放了我的家鄉(xiāng)，沒有新四軍就沒有我后來的成長過程。”

談到中國新四軍研究會，周克玉的話語依然實實在在。他說，原本覺得自己年齡大了，退下來以后可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詩集和書稿，安享晚年生活。但是，為傳承和弘揚鐵軍精神，宣傳新四軍，在老領(lǐng)導們的推薦之下，他義不容辭地擔起了研究會會長這一重任，并為研究會的建設(shè)和發(fā)展嘔心瀝血。

求真務(wù)實的將軍詩人

筆者早就聽人說，周克玉是一名儒將，是一位將軍詩人。1997年，他出版了詩選《京淮夢痕》，由我國著名學者、楚辭專家文懷沙老教授作序。文懷沙與周克玉是忘年之交，當周克玉提出請他為詩選作序時，文懷沙用手捻著胡須，一臉認真地說：“為儒將詩集作序，馬虎不得?！毙蛭牡臉祟}為《百煉干將成此筆 一泓秋水凈無塵——求真務(wù)實的將軍詩人周克玉》。

“他長達半個多世紀的革命實踐和詩歌創(chuàng)作實踐幾乎是相互映照、相互砥礪，同步前行的。作為‘為民前驅(qū)的軍人，他義無反顧地‘上馬橫槊，又情不自禁地‘下馬賦詩;他在緊張的戰(zhàn)斗和工作縫隙中毫不懈怠、分秒必爭地從事學習和寫作。50多年來始終保持記日記的習慣，自稱他寫的是日記性的詩。目的性十分明確：‘或為鼓舞士氣;或為酬答友人;或為抒發(fā)情懷。求真務(wù)實，不尚虛華是他一生的信條。他在生活中追求的‘善和在詩歌中追求的‘美，莫不以求真務(wù)實為基礎(chǔ)?！蔽膽焉吃谛蛭闹腥缡琴澝乐芸擞瘛?/p>

青年時代的周克玉曾以詩人的情懷為貧苦農(nóng)民發(fā)聲，寫下詩作《民聲》：“一分二分，有子有孫。三分四分，少子少孫。五分六分，斷子絕孫?！边@首詩是對高利貸剝削者的咒罵，24個字，字字千鈞，足以把貧苦農(nóng)民心頭反抗的火焰點燃。詩人使用形象思維，反映了當時民間的疾苦，具有強烈的人民性和現(xiàn)實性。

周克玉從十幾歲開始記日記，不少日記都是用詩歌形式寫成的。1945年4月25日是周克玉終生難忘的日子，這一天，他在鹽城射陽中學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當天夜里，他在日記本上寫了一首題為《啟明星》的詩：“春雨綠柳新裝/風和氣爽苗壯/今晨的啟明星/特別特別的亮//腳踩泥濘小徑/前方道路寬廣/今晨的啟明星/特別特別的亮//母親最懂兒心/喜在胸中深藏/今晨的啟明星/特別特別的亮。”如果說，從這首詩中我們所看到的還只是一個年僅16歲的新黨員心靈的純真和對黨的赤誠的話，那么，兩年后在解放戰(zhàn)爭最緊張的時期，作為部隊指導員，周克玉在戰(zhàn)火中寫下的詩，不僅能把讀者帶進槍林彈雨的戰(zhàn)斗場景，而且可以從中感受到一位基層指揮員的英武、勇猛和豪氣。

1947年6月23日夜，在地方部隊和民兵的配合下，華東野戰(zhàn)軍第十二縱隊對盤踞在鹽城與阜寧之間的溝墩鎮(zhèn)和田舍一線的國民黨軍隊展開了殲滅戰(zhàn)。周克玉在《夜克溝墩、田舍》一詩中記錄了他率隊配合作戰(zhàn)的情景：“敵人燒殺搶/戰(zhàn)士仇滿腔/得令拔據(jù)點/磨刀又擦槍//深夜黑茫茫/蛙鳴戰(zhàn)鼓狂/前隊傳口令/子彈急上膛//一聲沖鋒號/夜色何輝煌/幾番爭奪戰(zhàn)/越打氣越壯//槍聲密如雨/四處喊繳槍/未待星月退/歡呼滿戰(zhàn)場?！痹谶@一夜的戰(zhàn)斗中，我軍殲敵500多人。周克玉回憶說：“我當時是指導員，只要我往前沖，戰(zhàn)士都搶在我的前頭往上沖。在戰(zhàn)場上，官勇則兵勇。勇者勝！”

翻看周克玉的日記，最能展示他當年馳騁沙場雄風的，當是那首記錄他1949年4月20日夜參加渡江作戰(zhàn)的詩：“千帆競渡斷浪飛/萬炮齊發(fā)敵壘摧/揚子江頭雷霆夜/鐵軍雄師顯神威/怒濤席卷江南岸/金湯一夜盡成灰……”在這氣吞山河的詩句中，一位威武的將軍形象已露端倪。

周克玉是個善思考、勤動筆的人。在50年的革命生涯中，他發(fā)表了200多篇論文，寫下了近千首詩詞。1997年，他出版了詩選《京淮夢痕》和論文集《京淮求真》;2001年，他又出版了第二部詩選《足繭千山》。細讀《京淮夢痕》《京淮求真》，你所看到的是他自17歲從蘇北出發(fā)到66歲離任于北京，半個多世紀一路走來所留下的腳印。而《足繭千山》則是他在離休后，尤其是在1998年進入九屆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工作，涉足新領(lǐng)域、結(jié)識新朋友、廣泛接觸社會后，對所到之處的風俗民情、文物古跡、瑰麗風光，特別是對祖國的多嬌江山的全記錄，抒發(fā)了作者的愛國情懷，表達了對嶄新時代的贊頌。

雖然職務(wù)提高了，但周克玉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初心。2001年第八期《健康生活報》發(fā)表了周克玉的詩作《鄉(xiāng)音》：“勿因位尊沾自喜/任重豈可忘鄉(xiāng)梓/娘親教我時謹慎/萬變不離農(nóng)家子?！边@首詩是1994年6月，他被中央軍委授予上將軍銜時當夜寫下的，字里行間充分體現(xiàn)了他的一片赤子之心。（題圖為晚年的周克玉將軍）

（責任編輯：吳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