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諾

記得那一天晚上,野火獨明。我背著行囊,來到這個吹著寒風的石壕村。
走進這方圓不足十里的小村,燈火稀疏。正值戰亂年間,只見幾個驚慌失措的兒童,未到弱冠之年,便被幾個頭戴綸巾的小吏追著跑。跑著干什么?還能干什么?當然是拉去當兵。
我扯了扯在狂風中瑟瑟飛舞的衣擺,埋著頭。這樣的場景在這幾年已經屢見不鮮,每一次見這殘酷的景象還是如刀一樣剮著我的心。
我投宿到了一間破舊的土房屋,房里有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婦,一雙渾濁而親切的眸,一雙皮包骨頭的手,她用僅剩的柴火為我燒起一片溫暖,為我騰出一方臥榻。“老人家,你一個人住啊?”我瑟瑟搓著手,問道。
老婦露出了苦澀的笑,蒼老干澀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里撞來撞去,鉆進我的耳膜。“您沒看著嗎?小吏來捉人啦。連小孩子都抓去了,我那老頭子還能不被抓去嗎?剛剛,就在剛剛,我那先生翻墻逃走了。逃了也罷,能在這亂世多活幾年。逃了也罷……”
突然,她好像意識到自己這般說話不對,馬上閉了嘴。一會兒又嘆了口氣,恍若寒風。
正當我準備洗漱之時,門外響起了轟轟的敲門聲,好似驚雷。
老婦長嘆一聲,讓我躲在灶下,上前拉開茅草房的舊木門。果然,一個一臉不耐煩的石壕吏,抱著胸站在門前。
“老太婆,你們家里是不是有男丁?”老婦搖搖頭,蒼茫的眼珠直視小吏兇狠的眼睛,唇角勾起之時帶動一臉溝壑,像是從深不見底的湖泊里投了一塊石子。
“官爺聽小民講個故事好不好?”老婦答非所問。小吏的聲音尖銳冷酷:“講什么講!給我把男人找出來!”
老婦卻自顧自地說:“您知道嗎?這個家啊,原來有三個男丁——”
“別廢話!你找死么!”小吏叫囂著。老婦后退了一點,平靜的繼續道:“我們家大哥帶著老二老三到那邊——喏,鄴城,守城去了!后來啊,我老三,寄了一封信回來。老大老二死在戰場上,老三去找尸體了,頭顱也沒找到!”
“那個活著的,也沒回來,如今卻是死了,或是沒死,也不得知。”老婦將手插在衣兜里,那打滿補丁的衣服在狂風中嘶鳴著飄拂。
外面的天空黑得透徹,遠處的狼煙掩住了夜幕滄桑的面頰。
“我這家里倒也沒剩下男人。我那苦命的兒媳婦,帶著不滿兩歲的小孫,生病了住在娘家。她一個姑娘家,身上連件像樣的衣物都沒有!我那小孫子,沒有東西吃,只能喝點奶水。可兒媳婦沒有東西吃,哪來的奶啊!”
小吏斜著眼睛看著老婦,不自覺地往屋外邁了一步。突然,老婦將雙手緊緊裹住小吏的胳膊,干枯的手緊緊抓著的強壯的胳膊,像墳墓里伸出的枯骨嵌在了小吏的肉里,頗有瘆人。
“小伙子,我年紀大了也不能打仗,這不快天亮了嗎?你帶著我,去河陽那邊,我去給大家做飯吃,現在去,可以趕上早點。”
老婦的眼里亮晶晶的。
“你帶我走啊。我會做棗粥,吃了好打仗啊,叛軍得死,叛軍得死啊!”
她撲通一聲跪在小吏眼前。
小吏嚇了一跳,踉蹌了幾步,半個身子落在狂風中。“不要不要,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國家的軍隊會贏的。天亮了,我再回來……”他幾乎是倉皇而逃。
我趕緊從灶臺里鉆出來,拉住老婦將她扶起來。
天即將亮了,晨光柔柔地鋪在蒼莽的大地上。
“老人家啊,我得走了……”我緊緊擁抱著老婦瘦削的身軀。
老婦平靜地拍了拍我瘦弱的肩膀。
當我走到離她家不遠處的枯樹下時,看到她與一群瘦小的男孩走在一起,神情安詳,一臉皺紋吞噬了被風吹干的淚痕。她看到我,沖我招招手,笑了笑:“你快走啊!”我用力點點頭:“您老也要好好地回來!”
她哈哈地笑了,風呼嘯著,刺進我的耳膜,我看不見她有沒有點頭。
(指導老師:張仁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