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光宗 林進龍
摘要:近年來,中國人口發展轉變倒逼計生政策作出相應調整,有人開始擔憂伴隨計劃生育實踐成長起來的本土人口學的學科前景。文章就人口學不是計劃生育學進行了澄清,就計劃生育實踐及其政策轉型對中國人口學發展的意義進行了梳理,就當代中國人口治理邏輯演變和人口學如何回應改革開放的時代要求進行了探討。認為中國人口學發展的機遇和使命是:在后計劃生育時代,應該為計生改革和人口政策轉型提供智力支持;在人口轉型時代,應該為前瞻應對人口轉變的系統風險提供學理支撐;在國家治理現代化新時代,應該主動擔負起優化人口治理、創新人口服務和完善人口管理的時代使命;最后,人的全面發展呼喚全面發展的人口科學,要求人口學加強學科生態建設和提升學術公信力。
關鍵詞:計劃生育;人口學;人口生態;人口發展風險;人口優化
中圖分類號:C92?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1)01-0132-009
當前,中國正處在一場無聲的人口革命當中。長期持續穩定的低生育水平造成我國人口生態失衡受損,突出的是人口少子化以及人口老齡化現象。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19年底我國65歲及以上人口高達1.76億人,老年人口占總人口比重達12.6%。[1]聯合國《世界人口展望2019》指出,伴隨中國人口的低生育革命繼續深化,未來十年我國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可能超過14%,比2000年初的老齡化水平翻一番;2030年前后,我國老年人口占比將首次超過14歲及以下少兒人口占比并在未來不斷擴大差異。[2]“低生育—少子化—老齡化”人口發展態勢正在不斷催生和加劇系統性社會經濟風險,考驗著我國人口治理的智慧和決心,同時也對中國人口學發展提出了一系列新的命題。
一、為計生服務的中國人口學是否走到了盡頭?
上世紀70年代初,計劃經濟體制下的物品短缺和就業困難與人口快速增長之間的矛盾愈演愈烈,成為這一時期中國的特殊人口國情。面對“人口壓迫生產力”嚴峻形勢,“人口非控制不行”成為時代的必然選擇。[3]在這一背景下,為回應計劃生育實踐對理論的呼喚,本土人口學在當代中國誕生伊始就以“計劃生育(1)學”或者“人口控制學”的面目出現,顯示了兩者之間的緊密聯系。依托政府關懷和政策重視,憑借強大的行政力量,加之中國獨具特色的人口現象和人口問題,中國人口學學科發展雖然起步較晚,但獲得了充足的發展動力,計劃生育和人口控制理念家喻戶曉,人口學也得到了長足的發展,儼然成為一門“顯學”。
不過,這種情況隨著近年來中國人口的轉折性發展悄然發生了改變。隨著人口形勢發生巨變,中國人口問題泛化,人口學的研究領域和對象亦不斷拓寬。當前,我國人口總量增長勢頭明顯減弱,勞動年齡人口供給已過頂峰,家庭生育意愿持續走低,人口年齡結構快速老化,人口變量特征發生重大轉折變化倒逼政策作出調整和回應。繼“雙獨二孩”政策之后,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啟動實施“單獨二孩”政策,十八屆五中全會決定啟動實施“全面二孩”政策。不過,從政策執行效果看,生育選擇空間拓寬的生育率反彈特性幾乎見頂。數據顯示,2017年我國出生人口與出生率分別為1723萬人和12.43‰[4],雙雙回落,明顯低于相關預測。這表明,市場經濟和低生育背景下我國生育政策調控作用已然減弱,“經濟可以計劃,人口也應當可以計劃”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有基于此,2018年十三屆人大會議正式審議通過國務院機構改革方案決定,改革國家衛生和計劃生育委員會,重組調整為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
隨著我國生育政策逐步放開管制以及人口與計生國家部門重組改革,人們開始擔憂或質疑伴隨中國計劃生育實踐成長起來的人口學是否還具備可持續發展的生命力。(2)這并非沒有道理,畢竟當代中國人口問題的討論從新中國誕生伊始就聚焦人口高增長與經濟低增長的矛盾,圍繞人多還是人少,多生還是少生展開人口與計劃生育大辯論;畢竟中國人口研究機構誕生之初不為別的,就為20世紀70年代實行計劃生育尋找理論依據并為之張目。[5]1982年,計劃生育更被國家確立為一項基本國策并寫入憲法,成為中國當代史上一項極大影響國計民生的重大政策,而研究和指導人口總量控制和質量優化、婚姻組建和家庭計生的責任則首要落在人口學上。這也怪不得有人疑惑:以控制人口出生數量為核心要素的計劃生育政策一旦退出中國歷史舞臺,伴隨計生實踐發展起來的中國人口學在今天是否也走到了盡頭?
事實上,“一孩化”政策取消至今,人口學界面對這樣的詰問并非罕見。(3)這一方面反映了人口學的學科生態建設還不完善,學術公信力仍然缺少認同,學科魅力有待培育;另一方面,也是對人口學學科建設和發展的一次歷史追問,是推動中國人口學走向學科自信和理論自信的一次重大機遇。站在新的歷史方位重新梳理本土人口學的學科發展思路,首先需要澄清中國人口學與計劃生育實踐之間的關系。
二、學理澄清:本土人口學不是計劃生育學的幾點論斷
真理不辯不明,對固有認知定勢有必要進行學理澄清。而又凡欲立者,必先破也。在回答人口學學科是否到了窮途末路這個問題之前,有必要為人口學正名,闡釋為什么本土人口學不是計劃生育學。
首先,如果人口學是計劃生育學,那么人口實踐與人口研究(4)應當局限于計劃生育實踐和人口抑制思想。但從學科發展史看,中國人口統計實踐遠遠早于計劃生育實踐,中國人口思想自古就不止于人口抑制的單軌方向。我國計劃生育的實踐不過半個世紀,而人口統計則自古有之。在古代的奴隸制社會和封建制社會,統治者為了征集兵力、征派賦役,必須了解和掌握所轄區域的人口數量,以滿足統治的需要。早在殷商時期,我國就有了人口數目的統計。到了周代,戶籍管理制度就已建立并且較為嚴密。先秦時期,我國就已形成豐富的人口思想,在 “民之眾寡為國之強弱”和“民之寡眾為國之貧富”的生產力發展水平低下的地廣人稀時代,人口增殖思想在相當長一段歷史時期主導了我國人口過程,孔子、荀子、墨子、商鞅和呂不韋等都曾從不同視角出發主張大力增加人口生產和供給。
回溯歷史,中國人口學開創之初,既不是計劃生育學,也不是為了計劃生育。中國人民大學已故人口學大家查瑞傳教授主編的《人口學百年》從人口思想史的角度很好地回顧了中國人口學從萌芽到崛起的發展歷程,計劃生育對本土人口學的影響主要是上個世紀50年代以后的事。以當時留美歸國的人口學家、社會學家陳達為代表的一批優秀學人更是早在20世紀20年代就開始了對中國人口問題的開拓性研究并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建構了中國人對中國人口現象的早期認識。
其次,如果人口學是計劃生育學,那么人口實踐與人口研究應當局限于人口生育及其相關領域。然而事實是,現代意義的人口學或者說人口統計學(demography)的誕生恰恰以英國政治算術學派代表約翰·格蘭特《關于死亡表的自然的和政治的觀察》(1662年)的發表為標志。人口學視角對格蘭特貢獻的闡釋,不僅在于他發現了大數定理的作用,還在于從人口統計資料中發現了出生性別比、死亡年齡模式和城鄉人口死亡率差異等人口生存特征和死亡規律,開創了近現代人口學研究之先河。
實際上,人口研究在不同時期對不同人口變量給予的學術觀照程度以人口轉變規律為依據,也不局限于生育率研究,因為人口轉變主要通過出生率和死亡率的變動來實現,并且是一個出生率和死亡率由舊均衡轉變到新均衡的長期變動過程。在社會生產力水平相對滯后、人口死亡率較高的歷史時期,人口研究對死亡變量的關注更為充分。這一階段的人口研究注重研究死亡率的決定因素和差別模式以及死因分類和死因模式,譬如波爾的“中介變量論”、舒爾茨的“健康投入—產出”理論以及馬迪哈溫的“生命影響變量”理論都嘗試建構不同理論范式來解析死亡率的決定因素。
隨著經濟社會發展和醫藥衛生條件改善,人口死亡率的降低直接導致生育水平主導人口轉變階段的到來,這也回答了為何當前人口學界如此關注家庭生育意愿、生育行為以及生育能力。由于我國育齡人口生育意愿持續走低疊加生育政策調控空間繼續縮小,可以確定的是,未來我國人口發展在開放系統中終將步入從出生、死亡以及由其決定的自然變動為主導,轉向以人口遷移流動變動為主導的人口發展轉折期。因此,新時期人口研究重心或將從自然變動轉移到流遷變動對區域人口變動的影響上來。
再次,如果人口學是計劃生育學,那么人口實踐和人口研究應當局限于計劃人口。計劃與市場是東西方國家歷史上兩種截然不同的發展模式和體制。如果承認“計劃”是人口政策和人口工作的唯一價值取向,那么人口學和人口研究就不應當在西方國家出現。然而,直至今日中國人口學的應用范式和基本概念還是來自西方人口學的歷史積淀。
按照工商人口學觀點,“市場”對人口統計發展也有相應的要求,需要掌握商品銷售市場、居民購買力和勞動力市場供應等基本資料。以十年一度的全國人口普查為例,其一個重要意義就在于摸清我國人口的自然屬性特征及其社會和空間分布狀態,以期為完善收入分配與消費、教育培訓與就業、醫療衛生與健康、社會保障與養老、幼兒托育、工商服務以及城鄉道路建設等決策提供依據。
最后,如果人口學是計劃生育學,那么人口實踐與人口研究就無所謂狹義與廣義之分。狹義人口學關注人口因素與人口因素之間的關系,研究人口系統內部的生育、死亡和遷移變量的狀態特征、變動規律及其對人口規模、結構、分布和變遷的影響機制。這種形式人口學(Formal Demo-graphy)分析范式從人口指標構建出發,聚焦人口資料搜集、整理和統計分析,可追溯至格蘭特的《關于死亡表的自然的和政治的觀察》一文。廣義人口學還研究人口因素與非人口因素之間的關系,不僅涵蓋經典人口分析范式,而且關注人口系統內部變量與人口系統外部變量之間的作用關系和互動機制。這種廣義人口研究(Population Study)范式源于人口學與經濟學、社會學、法學、政治學、歷史學、地理學、遺傳學、生物學、公共衛生等學科之間的交叉融合,其路徑開拓源自馬爾薩斯《人口原理》(1798)關于人口增長極限和資源承載能力之間關系的討論。
人口研究范式的不同決定了人口政策實踐方面發揮的調節、干預和指導作用及其領域也不盡相同。計劃生育政策僅僅限定于人口生產和再生產領域,主要涉及婚姻、家庭和生育,主要調節出生人口數量,一定程度上影響人口素質和人口結構。計劃生育政策是狹義的人口政策,廣義人口政策還包括人口的空間移動領域(遷移流動、人口地理分布等)和社會移動領域(人口社會分層等)。即便生育調控于今日之中國,也必須要統籌生育政策、人口政策和相關經濟社會政策,以求促進政策之間配套銜接。因此,只見狹義人口分析不見廣義人口研究,只見狹義人口政策不見廣義人口政策,既不客觀也不全面。
三、計劃生育與人口研究:計劃生育實踐之于中國人口學發展
理論源于實踐。厘清人口學與計劃生育的關系,是為了還原人口研究視野和學科全貌,人為割裂兩者關聯,既不符合中國人口現實,也不利于人口科學的持續健康發展。過去,中國人口學的理論在相當程度上是伴隨著計劃生育實踐豐富和發展起來的;未來,中國人口學的發展也必然伴隨著人口發展形勢變化和計劃生育政策內涵轉變而迎來新的春天。因此,客觀分析和評價計劃生育實踐對于本土人口研究和人口學發展的意義,還有必要專門討論下面幾點。
1.計劃生育實踐之于現代中國人口學的開創和恢復發展
計劃生育源于要不要控制中國人口數量之爭。新中國成立前夕,毛澤東在《歷史唯心觀的破產》一文中對美帝馬爾薩斯主義的批判,為中國人口政策定下基調。此后,1953年人口普查數據顯示中國人口總量超過6億,引發了黨中央對人口問題的關切。鄧小平、周恩來、劉少奇和毛澤東等國家領導人在不同場合先后反復提倡節育(5),由此也激勵了馬寅初、費孝通、吳景超、陳長衡、陳達等一批學者對人口數量和增長問題的探討。
1957年7月5日,著名的《新人口論》發表在《人民日報》上,馬寅初在文中分析了新中國人口增長過快同經濟社會發展的矛盾,提出控制人口數量和提高人口質量的主張。同年,陳達在《新建設》發表《節育、晚婚和新中國人口問題》,孫本文在《文匯報》發表《八億人口是我國最適宜人口數量》,全慰天在《大公報》發表《社會主義經濟規律與中國人口問題》,吳景超在《新建設》發表《中國人口問題新論》……學者們紛紛論證中國人口過多,必須節制生育和控制人口增長。這些真知灼見不僅一定程度受到當時黨中央的重視,還為現代中國人口學奠定了一定基礎,馬寅初更被譽為“中國人口學第一人”。
20世紀70年代,“人口論”在與“人手論”的價值分野之爭中占了上風。1971年計劃生育成為基本國策,1973年人口指標被列入經濟計劃。計劃生育的實行極大推動了人口理論與實際調查工作的結合與發展,涌現出一批包括《十億人口的普查》《千分之一生育率專題分析》在內的反映國情與計劃生育工作實踐的調查和研究成果以及《人口理論教程》《人口統計學》和《人口學詞典》等教材。[6]其間,人口學關于計劃生育的研究項目還得到了國家計生委、聯合國人口基金等機構的大力資助,吸引了一批統計學、經濟學、地理學、社會學等的專家學者加入人口學的研究隊伍。自此,以研究人口問題為己任的中國人口學進入了發展的快車道。
2.計劃生育實踐推動了后人口轉變理論之建構
計劃生育及其帶來的低生育后果無疑是新中國最引人注目的人口現象之一。盡管計劃生育的核心要義是控制人口增長,旨在解決人口數量問題,但人口系統本身是一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人文生態,因此生育變量的變動不可避免地要波及和影響其他人口變量的狀態和特征,并進一步影響社會經濟的發展。這些得天獨厚的人口現象和人口問題給本土人口研究提供了絕無僅有的研究資源,極大滋養和推動了中國人口學的發展。
從上世紀90年代初起,人口學界圍繞低生育和人口轉變現象取得了卓著成效的研究成果。譬如,鄔滄萍和穆光宗提出,最優的生育率調整是超前有序的,面對中國超前的低生育革命,傳統人口轉變理論的預見力遇到了挑戰,有必要對其補充拓展[7];于學軍指出中國在世紀之交進入了“后人口轉變”時代,要求更多關注人口質量、結構、分布和開發問題[8];陳建民認為,實現后人口轉變時代的新穩定均衡狀態,有必要適時將生育率提高到更替水平[9]。基于中國超前于現代化的人口轉變現實,后人口轉變的討論也引發了國內學界長期的爭鳴和探討[10][11],從而推動了本土人口轉變理論建構。
同期,經濟社會意義的人口轉變風險及其挑戰成為相當一段時期內人口學界最具開拓性和吸引力的研究領域。[12]中國人口風險研究發端自上世紀80—90年代學界對長期執行低生育政策帶來的低生育率陷阱、少子老齡化以及勞動力儲備不足等人口安全隱患的擔憂。(6)生育率下降后果的討論,要求既關注人口系統內部變量特征(人口規模、結構、質量和分布等),又關注人口系統外部環境影響(社會、經濟、文化和資源等),更加強調人口問題治理的系統性和變量之間的互動性。這與計劃生育討論從人口系統內部變量解決人口與經濟社會發展不協調問題存在很大不同,從而開拓了更加廣闊的人口研究視野。譬如,鄔滄萍提出的“未富先老”論(7),穆光宗提出的獨生子女風險論[13]和“城鄉統開二胎”主張[14],陸杰華提出的穩定低生育水平對中國養老保障體系的負面影響[15],曾毅提出的中國老齡化“二高三大”特征(高速、高齡、老人數量大、老年撫養比大、地區差異大)[16]等等,迄今對中國人口學發展仍有較好的啟示和借鑒意義。
在低生育率引致的人口轉變前提下研究中國人口問題,無法繞開兩個命題:一是穩定低生育水平條件下,人和人口的發展問題;二是在后人口轉變時期,生育政策的調整和改革問題。前者是人口研究重心的轉變問題,后者是人口工作重心的轉移問題。
首先,關于計劃生育和人口轉變過程中人和人口的發展問題,比如生殖健康和人口健康、家庭計劃和計劃生育、健康儲量和健康老齡化、婦女地位和婦女發展、計劃生育“三結合”(8)以及可持續發展等議題都在這一時期開始引起人口學界廣泛的關注。[17]這些討論極大深化了學界和社會各界對中國低生育革命和人口轉變過程中新人口問題的認識。此后,這些討論進一步拓展到人口與社會、經濟和生態各個方面,涉及老齡問題、貧困問題、人口素質、人口健康、人口遷移和城市化等多個領域,進而促發了人口經濟學、人口社會學、健康人口學、人口地理學等相關人口學領域的學科建設。
其次,世紀之交,中國65歲人口比重達到7%,步入老齡化社會,引發了學界關于人口數量和結構問題之爭、生育政策要否調整改革的學術辯論。[18-20]盡管生育政策上最終以穩定低生育水平和保持“一孩化”政策不變落幕,但有關學術爭鳴則一直延續至今,并激發了學界關于“適度人口”[21][22]“人口生態”[23][24]“人口均衡”[25][26]和“人口優化”[27]等問題的探討。這些討論均可以看作是對人口數量和結構問題的引申或者深化,并且拓展到人口變量對資源環境、經濟社會的影響上來,深化了學界對人口學核心變量的認識和思考,對人口學學科發展來說無疑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3.計劃生育政策轉型對人口學發展提出新的要求
在不同發展時期,人口學具有不同的歷史使命。當前,中國人口發展轉變倒逼計劃生育政策相應調整,拓寬了中國人口學新發展空間。且將來路看前程,計劃生育政策轉型對新時期人口學發展來說具有三點意義。
第一,為生育政策轉型提供智力支持。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優化生育政策,增強生育政策包容性”,表明國家已承認生育具有多樣性和差異性,具有劃時代的進步意義,但仍有一些遺留問題有待學界回應。譬如,過去生育管控和現在生育放開之間的政策銜接問題和政策空白問題;如何詮釋和理解生育政策需要體現寬容和彈性,實際人口工作中如何與低生育問題治理結合在一起問題;生育政策的包容性要求尊重生育決策的主體性,未來計劃生育工作的重心如何調整問題;當前的計生服務仍然集中在生育節育服務,未來計生服務該如何轉型,如何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問題等。
第二,要求人口研究增強前瞻性和人文關懷。狹義分析人口,往往局限在數量特征,廣義研究人口,則要“見數又見人”,尤其是對決定人口狀態及引起人口變動的社會人文因素進行研究時,必須關注人文變量,特別是人的行為、意愿與福利狀態。其一,“見數不見人”的價值取向不利于前瞻性地開展人口研究,人口數量特征是人的行為結果,統計分析具有滯后性(人口普查及其資料分析表現得更為明顯),有時這種數量特征甚至表現為失真結果,因此只有既看到人口數量特征轉變,又看到人的意愿和行為變化,才能真正地開展人口前瞻性戰略研究。國內人口學研究貽誤生育政策調整的最佳時期,與“見數不見人”的研究傾向不無關系。其二,“見數不見人”容易導致人口研究人文視野缺失。當前,我國生育政策必須避免重走過去行政強制、見數不見人的老路,必須前瞻性地開展人口發展戰略研究,增強人口科學的預見性同時要提倡人口研究的人文關懷。新時期,人口學發展要繼續堅持國家安全的人口發展價值取向,但也同樣需要關注民生福址和尊重人的全面發展。
第三,進一步還原人口研究視野全貌。過去,國內人口學研究視野在相當一段時期主要集中在人口控制上,對基于人口生態觀和人口視野全貌的人口優化治理給予的學術觀照明顯不足。生育政策轉型意味著中國進入了人口治理新時代,黨的十九大提出“促進生育政策和相關經濟社會政策配套銜接,加強人口發展戰略研究”,就是人口全局觀和優化人口治理理念的一個例證。人口作為經濟社會發展的基礎主體,優化人口治理無疑是打造現代化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對本土人口學發展來說,其深遠意義在于,進一步還原了人口研究的視野全貌,對人口學學科生態建設提出了新的要求和期待。
走筆至此,可以初步得到兩點結論:一是人口學不是計劃生育學,計劃生育不是人口學的全部內涵,計劃生育政策轉型并不意味著中國人口學完成了其歷史使命,反而要求新時期人口學積極回應計劃生育政策轉型、人口安全和國家發展的時代要求;二是中國特色人口治理實踐是本土人口學理論建構和豐富發展的最大養料,我國人口治理思路和模式的轉變是人口學發展的最大推動力。
四、從控制到優化:新時期中國人口學發展必須遵循的人口治理邏輯
人口發展置于國家計劃之內,曾經是我國人口工作的重要特征。新中國成立初期,人口盲目增長催生了僵化計劃體制下大量不為生產發展需要的“相對過剩人口”。計劃生育實質上可以看作是計劃經濟時代人口與物質資料生產關系調整的產物。但隨著我國市場經濟轉軌,人口轉型發展的驅動力發生了本質變化,基于生育選擇空間束縛的政策勢能基本見底。
人口控制論顯然已不符合新時期中國人口發展規律和國家安全與發展需要,實現我國人口可持續發展要求我們推動人口控制向人口優化治理轉變。我們認為,人口治理主旨是要重建和優化人口生態,重新審視人口價值,前瞻性地應對人口轉變風險,廓清人口治理與人口政策之間關系,重塑人口優化發展的政策空間和制度環境。其中,學界關于新時期少子老齡化發展態勢及其引致系統風險治理的探討已不鮮見,但關于人口生態與人口價值、人口治理與人口政策之間的討論則明顯不足,本文擇其要者簡而述之。
中國的人口發展與經濟社會關系史,不斷印證著人口是一切社會關系承擔者這一基本人口原理。封建體制下人口發展過程受封建生產方式的制約,農耕經濟的基礎地位決定了發展生產依靠農民人口的擴大再生產;計劃體制下人口發展過程受指令型調節體系的制約,僵化的思想和體制極大束縛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和創造力;市場經濟體制下人口發展過程以資本積累和生產發展需要為前提和基礎,資源商品化、關系貨幣化的制度安排在極大提高人的主體能力同時,也加劇了人口階層和社會結構的對立分化。
改革開放前,中國掉入的不是單純的馬爾薩斯人口增長陷阱,而是體制性人口貧困陷阱。盡管“中國奇跡”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控制人口數量和提高人口素質帶來的“計劃生育效果”,但無疑是改革開放帶來的人口流動、釋放的人口活力和創造的人口紅利,而不是單純的人口控制,幫助中國跳出了體制性人口貧困陷阱。
不過,改革開放對人口治理的優化仍是局部的,既不徹底,也缺乏相應的政策配套體系。改革開放實現的人口紅利,很大程度得益于人口流動帶來的勞動力與土地、資本和技術生產要素的有效組合和配置。這意味著,迄今為止中國創造的人口紅利是某種意義上的人口空間流動和經濟部門適配的數量紅利,而人口的素質紅利仍然有待開發和挖掘。思想紅利和人才紅利才是人口紅利的終極形態。
人口問題是結構關聯和階段演變的,人口空間流動問題的解決同時可能帶來人口社會結構的分化和失衡。改革開放帶來的人口流動是某種意義上的“半城鎮化”[28],大部分老少人口和部分女性人口不為資本需要留守農村,而主導城鎮化進程的農村青壯年勞動力也沒有真正實現生活方式和思想意識的市民化,面臨著體制和文化之間不整合、行為與習慣之間不融洽,甚至精神層面被排斥和被孤立等“洗腳上樓”問題。更重要的是,人口流動意味著社會系統吐故納新,如何確保“零工經濟”時代就業人口的個體選擇自由[29]和“代謝”人口未來的老年福利狀態,也存在很大的討論空間。
新時期中國人口承載的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產關系的屬性,實現人口均衡發展和福祉共享是我國人口發展的根本價值取向。馬克思的“自由人聯合體”[30]社會的實現要求社會制度要根本保障流動人口和留守人口、城鎮人口和農民工人口、就業人口和相對過剩人口等的法律地位平等,確保不同階層人口法律關系與責任分擔、發展機會與生存尊嚴的公正。
概而言之,人口數量是最為基礎和簡單的人口特征,人口生態是更深層次的人口問題癥結所在,而人口系統外部的經濟社會和資源環境則構成支撐人口發展重要一面。改革開放以前,中國掉入的不是單純的馬爾薩斯人口增長陷阱,今后中國發展面臨最大人口問題也絕不是淺表的人口負增長問題,從人口控制轉向人口優化是未來中國收獲持續人口紅利的根本途徑,其中政策制度環境和價值取向在人口優化議題上則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
當前,我國改革開放進入深水區,人口發展進入關鍵轉型期。推動人口優化發展,回應改革開放時代要求,是每一位人口科研工作者的使命與擔當。全面實現人口優化,要求我們樹立人口發展全局觀,警惕“低生育—少子化—老齡化”引發的人口系統風險;破除人口階層固化藩籬,也要求我們樹立人口生態觀,關注人口社會結構和階層分化,注重不同經濟社會地位人口對生產生活資料的占有和分配關系;創新人口治理機制,則要求我們更好發揮人的能動性與創造性,釋放人口活力,充分挖掘人才紅利和健康紅利。
五、新時期中國人口學的發展方向構想
從控制到優化的人口治理邏輯轉變,決定了新時期中國人口學發展必須立足于人口生態的優化發展,服務于國家的現代化和人的全面發展,與時代共進步,為計劃生育改革和轉型提供智力支持和學理支撐。與此同時,加強人口學科生態建設,鞏固學術共同體,提升學術公信力。
1.后計劃生育時代,為計生改革和人口政策轉型提供智力支持
近年來,黨中央多次聚焦生育政策調整,要求“優化生育政策”“促進生育政策和相關經濟社會政策配套銜接”“增強生育政策包容性”等,表述方式不斷調整和變化,體現了國家對人口發展問題的重視和對低生育態勢的關注。這要求人口學界加強人口發展戰略研究,積極回應黨和國家的需求,為人口政策轉型和計劃生育改革提供學理支撐。時代要求我們重視計劃生育政策留給中國人口學的鏡鑒與啟示,對“計劃生育”作出實事求是的解釋和評價;要求我們以人為本,尊重人口的主體性,恢復生育決策的本來面目,既實現生育的工具性(譬如,實現代際關系平衡、年輕人口戰略儲備)又尊重生育的人文性屬性(譬如,實現自愿、自主和自覺的生育權利);推動傳統“控制生育”向現代“優化生育”轉變,破除國人“計劃生育就是節制生育”的思想禁錮。我們要跳出人口增長的“數量觀”,樹立人口發展的“生態觀”,推動計劃生育向科學管理人口和優質服務人口轉變,實現人口規模適度、人口質量提升、人口結構優化、人口發展統籌和家庭能力提升的多重目標。
2.人口轉型時代,為前瞻應對人口轉變的系統風險提供學理支撐
社會學意義的人口轉型時代產生了一系列需要學界回答的重大問題,包括從人口轉變增長到人口慣性增長,從人口正增長到人口負增長,從人口年輕化到人口老齡化等一系列新的人口趨勢和問題。問題是學術之母,中國人口轉型迫切要求人口學研究堅持問題導向,聚焦未來人口發展前瞻議題,制訂與時俱進的人口戰略。譬如,我們要加強內生性低生育現象研究,當前我國生育率已無可避免地出現了低迷趨勢,如何準確把握年輕一代生育意愿,在文化和制度層面上健全家庭、社會和國家共同承擔生育責任的生育支持政策,促進生育政策與相關經濟社會政策配套銜接,是中國人口學面臨的重大課題。
人口發展態勢還要求我們要加強人口老齡化研究和人口遷移流動研究。2050年我國將有1/3人口超過60歲,龐大的老年人口規模和快速的老齡化進程對我國老齡友好社會的服務體系和政策體系建設以及“健康紅利”“長壽紅利”開發提出了殷切期盼。2.4億的流動人口深刻影響了我國生育水平、人口結構的狀態特征及其變動,進而影響了地區經濟發展模式的轉變,要求我們要牢牢把握人口遷移流動新趨勢,繼續深化戶籍制度改革,創新流動人口管理服務,加強社會保障體系建設,促進流動人口社會融合。
此外,人口出生、死亡和遷移等人口變量特征轉變及其交互,將或直接或間接地衍生出諸多家庭、經濟和社會的風險問題,如何站在人口安全的戰略高度,積極應對人口結構轉變帶來的人口負債問題,“低生育—少子化—老齡化”人口失衡發展時期如何促進人口素質和人力資本存量提升,開掘遏制中國經濟下行的“人口新紅利”,都是人口學界不得不深思的重大課題。
3.在國家治理現代化新時代,人口學應主動融入和服務于社會治理現代化
國家治理現代化新時代,人口研究需要回應新時期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面臨的現實問題。人口治理不能自外于社會現代化治理過程,必須把人口再生產及其決定的人口特征和狀態變動看作一個社會過程,同國家各項決策密切聯系起來。這意味著人口研究不能淪為脫離人口實際的抽象存在,必須走出學術象牙塔,重視本土人口理論與中國人口實踐的深度融合。科學的理論指導科學的實踐。人類自身生產與物質資料生產不同,人口再生產周期絕不是簡單的一代人問題,對未來人口發展問題避而不談、視而不見,只能等來嚴寒的“人口冬天”。
一個內嵌于國家治理現代化過程的人口研究,對人口實踐的指導應當以重建人口生態、優化人口治理、創新人口服務和完善人口管理為己任。過去,我們對人口管理談得多,對人口生態、人口治理和人口服務談得少。當前,人口風險社會正全面到來,“低生育率陷阱”不幸應驗,“銀發浪潮”如期而遇,“四二一”家庭結構引發人口塌陷,“空巢孤獨死”[31]挑戰養老中的人道主義,“病苦老齡化(abnormal aging)”淪為社會常態……這些人口問題均無法依靠人口管理而得到全部解決,而必須將人口治理統籌于國家治理體系、社會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進程之中。
4.人的全面發展呼喚全面發展的人口科學
服務于人的全面發展和經濟社會協調發展的應用學科屬性,決定了人口學擁有經久不衰的強大生命力。新時期的人口學要致力于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就必須站在時代前沿,把握時代命脈,加強人口學學術共同體的生態建設,更加廣泛和更大程度地借鑒其他學科的理論成果與研究方法,不斷革故鼎新,日日新而日新。
在大數據時代,人口數據資源不斷整合匯集,信息交換、存儲、傳輸和加工利用技術日新月異,給人口分析開拓了巨大的空間。人口學要積極利用人口數據資源平臺,科學甄別數據真偽質量,創新人口分析技術方法,但同時也要警惕被數據洪水吞沒而陷入“見數不見人”誤區,更不能沉迷于統計分析和數據挖掘而忘了人口研究的價值取向在于促進人口的均衡優化發展和增進人民的福祉共享。
當今社會,人工智能開始替代人類勞動。伴隨“劉易斯拐點”出現,勞動年齡人口規模和占比下降倒逼我國經濟發展由主要依靠勞動力數量增加轉向主要依靠勞動力素質提升。人口研究要回應馬斯洛的最低層次需求,就必須借鑒經濟學、人力資源科學以及相關人工智能科學的觀點。再從健康長壽這一生命本體的終極發展追求看,人口研究必須借鑒現代醫學和生命歷程理論的觀點,即疾病預防和健康促進應從生命早期開始并覆蓋全生命周期,同時也應當借鑒健康人力資本的理論觀點,通過改善衛生醫療條件、優化健康人力資本投資和加大財政支持力度來促進人口健康水平的提升。
人口研究需要也應當厚植于廣義人口學的肥沃土壤,充分吸收一切人類文明的有益成果,展示廣義人口學的學科全貌,加強人口學學科生態建設和提升學術公信力,加快發展數理人口學、人口統計分析技術、人口經濟學、人口生態學、健康人口學、人口地理學、社會人口學、人口政治學、人文人口學和法人口學等等,最終為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家庭的幸福發展、人口的優化發展、社會的和諧發展和國家的安全發展五大有機發展和人民對文明成果的共建共享提供強大的智力支持。
注釋:
(1)國內“計劃生育”一詞在國際上通用的表達是“家庭計劃”,雖然兩者在英文中都習慣表述為“family planning”,但含義不同。前者實為出生控制(birth control),是指1970年代以來我國在全社會范圍推行的實行人類自身生產的國家計劃,以晚婚、晚育,少生、優生為主要內容,以控制人口數量為主要目的,主體是獨生子女政策,又稱一孩化政策;后者即家庭生育計劃,顧名思義是指以家庭為決策單位,以家庭經濟狀況和生育意愿為主要考慮因素,理性安排生育數量和生育間隔的家庭行為。本文討論的“計劃生育”是指前者。
(2)事實上,1998年教育部取消中國人民大學人口學專業本科招生,就曾引發過學者們關于人口學學科前景的擔憂。
(3)除筆者親身經歷之外,學界同仁也多有反映這一問題。北京大學著名人口學家張純元教授就曾在一次研討會上表示,“經常有人問我,計劃生育政策都放開了,你們人口學這門學科是不是也要取消了”。張純元告訴對方:“只要還有人,人口學就不會消亡。”
(4)我們理解的 “人口研究”具有特定含義,與“人口分析”相對應。前者又稱廣義人口學,注重研究人口系統內部變量與人口系統外部變量之間的作用關系和互動機制,后者可以看作是狹義人口學的同義語,注重研究人口系統內部生育、死亡和遷移變量的狀態特征、變動規律及其對人口規模、結構、分布和變遷的影響機制。
(5)1953年,鄧小平明確反對衛生部節育政策和禁止進口避孕藥舉措,敦促下發《避孕及人工流產辦法》;同年,周恩來和劉少奇先后表示對人口過多的擔憂,宣布“黨是贊成節育的”。1956年,毛澤東主持制定了《全國農業發展綱要》,也要求宣傳和推廣節制生育。
(6)1980年代,已有少數文獻開始涉及低生育風險。1990年代初,中國人民大學的喬曉春、陳衛、穆光宗和張志剛,復旦大學的朱國宏和北京大學的吳忠自發組織了中國生育率下降后果研究組。當時,研究組在香山和北戴河開過兩次學術會議,出過兩本論文集《中國生育率下降過程中的新人口問題及對策》和《人口研究》增刊,其研究工作引起了政府和社會各界的一定關注。
(7)“未富先老”論是20世紀80年代鄔滄萍教授根據當時中國生育率迅速下降、人口老齡化趨勢加速的人口發展態勢前瞻性提出的一個命題,旨在呼吁社會提前做好老齡化應對準備。
(8)計劃生育“三結合”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將計劃生育與發展農村經濟、幫助群眾發家致富奔小康和建設文明幸福家庭相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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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焦德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