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銀幕中尋找上海

獨孤島主

離奇與獵奇，歸于迷惘，是創作者流露出的無所適從。

在最近十年的銀幕里看上海，多數是在感受一個以陸家嘴為主的光鮮背景，比如《神奇》。少量影片以實在的上海老弄堂作為敘事根基，發展出類型升級的傳奇，比如《超時空同居》。無論哪種方式，這些影片重現出來的上海，或陷入天堂想象，或置于特定空間，似乎都不是由上海人日常生存所親歷的柴米油鹽構成，而是民國熱、金融刻板印象以及高樓下的石庫門等獵奇視角組合拼貼而成。因此，在看到《人潮洶涌》如此直接地將群演陳小萌（肖央飾）與殺手周全（劉德華飾）分別置身的矮舊房與濱江豪宅比對在觀眾面前，還是有點佩服創作者直面這座都市雙重現實的勇氣，盡管這與影片質量本身并不成正比。

因為澡堂里的一次意外，生活窘迫、自殺未遂的群眾演員陳小萌與失憶的殺手周全調換了身份，甚至也調換了住所，如同被命運捉弄一般地置身在對方的立場，處理對方留下的爛攤子。影片翻拍自內田賢治導演的《盜鑰匙的方法》，將這個雙雄調換身份的敘事模型擺放在現代的上海，令人物行動在具體的申城街道景觀中，欲蓋彌彰地繼續著各自的生活。執導過《你好，瘋子！》《無名之輩》的饒曉志繼續在此片中發揮其兼具實驗性的空間挪移以及關注現實的視角：影片拍攝到包括東余杭路、提籃橋地區等非常具體的上海城市空間，但透過似是而非的公交站臺，觀眾可以輕易感受到導演并不想觀眾真的對號入座;創作者希冀以笑中帶淚的現實主義視角結構起一個豐滿的故事，而片中包括萬茜、郭京飛在內的上戲演員飆上海話或上海普通話的橋段，即是編導在視覺空間以外試圖與觀眾達成共情的部分。

本質上來說，《人潮洶涌》既將上海的氣味訴諸具體的生態描摹，又對物理空間做了一定程度的虛化，比較符合相對傳奇的敘事。片中陳、周二人與幕后女大佬暉姐斗智斗勇，往往在幻彩迷迭的空間中完成。兩人因為身份調換而被迫共享同一種戲劇訓練經驗，也為角色自身的塑形打下基調。劉德華與肖央在戲中有戲的假定性中，完成對他們各自表演背景的反芻，亦借此回應目下的中國影視業狀況。同時，這樁身份調換最終還是要落實在“解鈴還須系鈴人”的情境中，在實在的上海空間制造出不知今夕何夕的智斗背景，是創作者比較聰明的一筆，但同時也是對期待在這部某種程度上“上海制造”的影片中看到煙火氣的城市觀眾的“退燒”。

正如片中萬茜飾演的上海女子李想以頗有北方視角的上海口音完成角色塑形，影片許多時候并不是在“復現”上海，而恰是借用不同背景的觀眾對上海的現代性想象，來完成似是而非的空間表意。故事的核心仍然是角色身份倒錯后對生命的重新認識。整體來看，《人潮洶涌》以“人潮洶涌”的臺詞點題的時刻，恰是編劇要借角色之口說出其實并未完整表達的意思。流落在記憶與身份夾縫中的周全努力學習表演技巧、在片場認真擔當群演，甚至在一眾現實中的導演客串情境中談笑風生，種種游離于主題敘事之外但卻對推進敘事及人物塑造有正向意義的場景，與角色本身的迷惘倒是殊途同歸。《人潮洶涌》最終沒能完成對“上海情”的全面表達，因為城市只是改頭換面的故事背景板，影片也并沒有將角色的多重面向真正落實，因為解決困局的，并不是角色本身。說到底，離奇與獵奇，歸于迷惘，是創作者流露出的無所適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