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晨麗
(山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山西 臨汾 041004)
潞州區隸屬于山西省長治市,地處太行之巔、漳河之濱的“上黨盆地”東部邊緣,從北部順時針方向依次與襄垣縣、潞城區、平順縣、壺關縣、上黨區、長子縣、屯留區接壤,總面積380.6平方千米,人口86 萬,是長治市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依據《中國語言地圖集》的劃分,長治方言屬晉上黨片長治小片。本文發音合作人:梁孝剛,男,1971年4月7日生,長治市潞州區(北郊區)馬廠鎮李村人,初中文化,農民,沒有長期外出經歷。
長治潞州區方言的聲韻調如下:
聲母19(包括零聲母)個,分別為:p、p‘、m、f、t、t‘、n、l、?、?‘、s、?、?、?‘、?、k、k‘、x、?。
韻母40 個,分別為:?、i、u、y、a、ia、ua、?、i?、y?、o、uo、ai、uai、au、iau、ei、ui、?u、i?u、an、ian、uan、yan、?n、in、un、yn、a?、ia?、ua?、??、i?、u?、y?、??、i??、u??、y??、?r。
聲調7 個,分別為陰平313、陽平24、上聲535、陰去53、陽去44、陰入?32、陽入?4。
為確認古去聲字在長治潞州區方言中的聲調情況,我們從《方言調查字表》(清去字432 個,次濁去字165 個,全濁去字196 個)中選字,制成“去聲字今聲調調查字表”,然后根據發音人梁孝剛的發音,將這些字在長治潞州區的今聲調記錄入表。有些中古音去聲字在此方言中的今聲調不止一個,統計時按兩個字計算。
全清去聲今聲調情況:
以下讀為陰去,共383 個:個、簸、破、剁、唾、過、課、貨、霸、壩、怕、帕、炸、詐、榨、岔、廈、假、架、駕、嫁、價、嚇、亞、借、笡、瀉、卸、赦、舍、跨、化、布、鋪、吐、兔、做、醋、措、錯、素、訴、塑、嗉、故、雇、顧、庫、褲、處、庶、恕、據、鋸、去、付、賦、赴、訃、趣、駐、數、注、蛀、鑄、戴、態、貸、再、載、菜、賽、概、溉、沛、帶、太、蔡、泰、蓋、丐、拜、界、介、芥、尬、疥、屆、戒、派、債、曬、懈、隘、敝、祭、際、制、世、勢、閉、箅、替、涕、剃、濟、砌、細、配、對、退、碎、塊、晦、蛻、最、怪、掛、卦、快、筷、脆、稅、鱖、廢、肺、桂、刺、賜、智、翅、寄、戲、泌、轡、屁、次、四、肆、致、至、冀、器、棄、伺、置、廁、志、痣、試、記、意、既、氣、汽、醉、翠、粹、帥、愧、季、費、貴、諱、畏、慰、報、到、倒、套、躁、灶、掃、告、靠、罩、笊、潲、教、校、較、酵、犒、豹、爆、炮、泡、窖、覺、孝、靿、票、漂、俏、笑、鞘、照、少、要、釣、吊、跳、糶、叫、竅、透、湊、夠、構、購、勾、扣、寇、漚、慪、富、秀、繡、宿、銹、晝、皺、縐、瘦、漱、臭、獸、嗅、幼、探、暗、蘸、鑒、劍、欠、歉、泛、浸、吣、滲、禁、炭、嘆、燦、散、干、按、案、盼、間、襻、諫、澗、宴、變、騙、箭、濺、線、顫、扇、憲、獻、片、薦、見、燕、半、絆、判、鍛、鉆、竄、算、蒜、貫、灌、罐、觀、冠、煥、腕、篡、涮、慣、轉、串、眷、卷、販、勸、券、怨、殯、鬢、進、晉、親、信、趁、襯、振、震、釁、印、勁、奔、褪、寸、遜、棍、困、俊、迅、舜、糞、奮、訓、熨、謗、當、燙、趟、葬、喪、杠、抗、炕、醬、將、相、賬、帳、脹、暢、壯、創、瘴、唱、倡、桄、曠、放、況、胖、降、凳、蹭、證、癥、稱、勝、應、更、迸、敬、竟、鏡、慶、映、聘、性、姓、正、政、圣、釘、訂、徑、磬、凍、痛、送、貢、控、空、甕、宋、中、眾、嗅、縱、供。
以下讀為陽去,共49 個:好、耗、奧、懊、庇、痹、劊、檜、臂、穢、歲、贅、綴、婿、帝、怖、惡、句、絮、著、愛、貝、奏、嗽、副、咒、救、擔、站、店、旦、贊、看、漢、扮、戰、建、遍、斷、喚、絹、楦、鎮、頓、障、向、逛、興、棟。
次濁去聲今聲調情況:
以下讀為陽去,共156 個:餓、磨、糯、摞、臥、罵、夜、瓦、暮、慕、墓、募、怒、路、賂、露、鷺、誤、悟、慮、濾、御、譽、預、豫、霧、務、遇、寓、芋、喻、裕、耐、礙、奈、賴、癩、艾、賣、邁、例、厲、勵、藝、刈、麗、隸、妹、昧、內、累、外、芮、衛、銳、荔、誼、義、議、易、媚、寐、膩、利、痢、二、貳、肄、吏、異、為、類、淚、位、未、味、魏、胃、謂、冒、帽、澇、傲、貌、鬧、廟、妙、繞、尿、料、尥、茂、貿、漏、陋、廖、又、右、佑、柚、釉、謬、濫、艷、焰、念、賃、任、纴、難、爛、慢、雁、面、諺、練、煉、硯、漫、幔、亂、戀、院、萬、蔓、愿、吝、刃、認、韌、悶、嫩、潤、問、浪、釀、亮、諒、輛、讓、樣、忘、妄、望、旺、孕、孟、硬、命、令、寧、佞、另、弄、夢、用。
以下讀為陰去,共9 個:耀、毅、驗、岸、潤、論、閏、韻、運。
全濁去聲今聲調情況:
以下讀為陽去,共130 個:大、賀、薄、座、乍、下、夏、謝、麝、華、樺、步、度、渡、鍍、互、護、箸、助、續、住、樹、具、懼、袋、載、大、害、械、敗、寨、敝、誓、第、遞、背、隊、兌、繪、弊、幣、拽、壞、話、畫、惠、慧、被、備、地、自、稚、示、避、字、寺、嗣、事、睡、瑞、穗、墜、柜、菢、號、效、校、掉、調、豆、逗、候、就、袖、宙、驟、舊、柩、憾、賺、站、陷、餡、妗、但、彈、蛋、汗、焊、翰、瓣、辦、賤、電、殿、奠、佃、墊、段、鍛、換、幻、患、宦、旋、倦、飯、縣、眩、恨、陣、鈍、份、宕、藏、匠、尚、巷、澄、瞪、行、病、凈、定、橫、洞、鳳、仲、縫、共。
以上讀為陰去,共66 個:藉、褯、附、代、斃、滯、逝、鐾、劑、系、佩、潰、會(計)、吠、視、嗜、飼、治、侍、忌、遂、隧、暴、盜、召、邵、轎、復、壽、授、售、暫、綻、棧、汴、便、餞、羨、膳、單、禪、健、腱、現、叛、傳、慎、遁、殉、順、郡、傍、狀、撞、鄧、贈、剩、锃、競、鄭、盛、俸、誦、頌、訟。
從上面的統計看,清去讀為陰去的很多,但仍有一部分歸入陽去;次濁去中大多數都讀為陽去,個別字歸入陰去;全濁去中大部分歸入陽平,一小部分歸入陰平。從最終結果看,去聲有讀為陰平、陽平兩種情況,但清去字有向濁去字合并、讀為陽去的傾向。
調類合并的原因很復雜,各個不同方言聲調合并的原因也不盡相同。從已公開的資料看,學界一般認為導致聲調合流的原因有3 個:調值接近、連調影響、外方言影響。有的學者會為聲調合流找多方面的原因,但通常是上述原因的綜合。下面依次用上述原因分析長治潞州區方言陰去、陽去合并的原因。
調值接近,即聽感上的相似性,這是由美籍華裔學者王士元先生提出來的,國內學者一般稱之為“調值接近”。在山西方言聲調合流的現象調查中,王臨惠、包旭玲、范慧琴在各自的研究中指出聲調合流的主要原因是調值接近或調型相似[1-3]。相對而言,“感知上的相似性”比“調值接近”更科學,因為有些調值不太接近的聲調,當地人聽感上卻覺得差別不大;而有些調值接近的聲調,當地人卻覺得聽起來很別扭。因此,本文采取“聽感上的相似性”的說法。
下面就來分析長治潞州區方言陰陽去合流是否是由于聽感上的相似性導致的。2020 年7—8 月,我們調查了潞州區(北郊區)籍4 個發音合作人,按照我們的聽感,陰陽去的實際調值區別很明顯,但聽感上的相似性是否影響了聲調合流,我們專門進行了聽辨實驗,設計了陰去、陽去的對比字對(帳-讓、漢-岸、變-賤、放-望),發現潞州區北部的發音人認為這4 組字的發音并不相同,且辨析時間很短,而南部的發音人認為這4 組音讀音相同,且態度非常肯定。為此,我們還專門將字對中的字讀錯,將陰去的讀為陽去、陽去的讀為陰去,結果北區的發音人能馬上聽出發音錯誤。因此,我們認為,潞州區北郊區的人對陰去、陽去聽感上的不同還是很敏感的,而南區的發音人認為二者發音相同,都讀為陽去。由此,我們認為,聽感上的相似性對于潞州區的陰、陽去的聲調合流有一定的推動作用。
連讀變調對單字調的影響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單字調在連調式中發生變調,變得與本方言的某個聲調相同,從而使這種連調式中的詞語變多,使用頻率變高,導致最終的變調代替了單字調,進而與原聲調中的某個單字調合并;另一種結果是某方言中的幾個單字調在連調式中變得相同(即調類中合,在有的方言中,中和調與方言中的某個單字調相同;而在某個方言中,不同于本方言中的任何單字調),這種聲調合流情況影響了發音人對單字調的認知,致使使用者將原本單字調不同的兩個字讀成了聲調相同的字。李小凡認為,蘇州方言陰上、陰去合到陰平是受了本方言連調的影響[4];吳媛認為,岐山方言上聲、去聲合流的原因在于連調式的影響[5];劉俐李指出,吳語單字調的合并與連調式的類化有關[6]。
下面分析長治潞州區方言陰陽去合流是否受連讀變調的影響。如果長治潞州區方言的陰去在連調式中發生了變化(變得接近陽去),并且這種連調式的詞語既多又常用,那么這種變調就有可能代替本調,引起陰陽去的合流。如果該方言的陰陽去聲發生了調類中合,并且使用這種連調式的詞語多且常用,那么中和調就會模糊使用者對陰陽去的認知,從而導致兩個聲調合流。詳情如下:

表1 長治潞州區方言陰去(后字位置)變調情況
通過表1,可以清晰看到,陰去字在普通兩字組中處于后字位置時很多都發生了變調,變得與單字調的陽去聲調相同。為此,我們有理由相信連讀變調對陰陽去的合流有不可忽視的影響。
外方言對當地方言的影響主要表現為強勢方言的詞匯輸出。如果本方言中有指稱該事物的詞匯,那么指稱該事物的詞匯就難以在本方言中立足;如果一個事物在本方言中沒有詞匯來指稱,那么指稱這個事物的外方言的詞匯很容易在本方言中立足。當外方言中的詞匯在本方言中立足之后,構成這些詞匯的字也就順勢進入了本方言中,進而這些字的外方言讀音也帶入本方言中,從而導致本方言中字的單字調發生變化。汪化云認為,湖北黃州話陽去合到陰去受到了外方言影響[7];張雙慶、萬波認為,贛語南城方言陽上合到陽去是受了官話的影響[8];張安生認為,銀川話上聲合到陽平除連調影響外,還受到了普通話的影響[9];陳曉錦認為,泰國曼谷半山客家話上聲讀入去聲是受到了泰國曼谷潮州話的影響[10]。
換個角度講,外方言對本方言的影響一般是從書面詞語開始,逐步滲透到其他字詞中。從本文前述內容可以看出,次濁去和全濁去聲中很多讀為陰去的字是不常用字,即多數為書面用語,受普通話影響而歸入陰去。
那么,為什么有的發音人把清去字讀為陰去,有的讀為陽去呢?原因在于潞州區是由城區和郊區合并而成的,城區是之前的市區中心位置,郊區處于潞州區的北部,城區市民方言中陰去和陽去字早已合并為一類,都歸入了陽去一類。而近年來隨著城鎮化的推進,郊區大量的人口涌入市區生活和工作,所以郊區百姓的發音受城區的影響較大,很多陰去字又讀為陽去,同時這種趨勢還在擴展和蔓延。因此,我們認為隨著城鎮化水平的進一步提升,潞州區北區百姓不斷與原城區居民接觸,城區作為強勢方言會對進入該區的人的發音不斷產生影響,從而導致潞州區的陰陽去產生合流,歸入陽去。
長治潞州區方言陰陽去合流,歸入陽去,在很大程度上是受調位中和的影響。邢向東把方言中不同的單字調,在語流中某個位置上失去原調值趨同的現象稱為調位中和[11]。長治潞州區方言普通兩字組連調也發生了調位中和。陰平、陽平后字后單字調有中和為44 的趨勢。我們可以表示為“X+44”,X為陰平、陽平,44 來自各個單字調。從我們調查的情況看,山西方言中呂梁方言聲調中和的現象明顯。呂梁方言屬后字中和的類型。離石方言的中和情況是“X+53/21,X 為任意調,53/31 來自各個聲調”;臨縣方言的中和情況是“X+21,X 為任意調,21 來自各個聲調”。長治方言看來也屬后字中和類型,但目前看來只是在陰平、陽平后發生了中和,其他單字調后沒有明顯的中和趨勢。假以時日,估計會出現更多前字單字調不變,后字發生調位中和的現象,中和的方向很可能是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