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連才
九成是京東楊鎮三街張家第九個兒子,老小,大號叫張長祥。早年在北京城里供職,據說在京劇院待過,言必稱侍候過京劇名角,時不時地給人們還唱幾句京劇,讓大家開心。困難時期回到家鄉務農,見了農活就發怵的人,也干不了真正的農活兒。修理個渠邊呀,打掃個場院呀,都是很清閑的活兒。但工分總要頭等的,男勞力每天6分,給他5分不干,找隊長糾纏:“我活兒沒有少干,為什么給我5分?”“你干的活兒輕微,比不上男勞力。”“那是分工不同。他們的活兒我也能干。”隊長拗他不過,只得也給他記6分。平時,不管什么事兒,誰也問不住他,他都知道。
一天一群村民打賭,誰能把九成問住,有人就給他100元錢。大家面面相覷,無人“應戰”。
九成“嘴硬身子軟”,即使在壯勞力面前也沒有服輸的時候。
從城里練就了一個嘴岔子,坐那兒說上幾個鐘頭也不在話下。有人說,他一個人對著電線桿子也能說仨鐘頭。大家都說他是“夜壺鑲金邊——嘴好”。至于為什么他從城里回來,他自己說:“支援農業。”有人說他在京劇院犯了事兒;有人說他偷了人家的東西;有人說他是“戴紅花”主動要求回鄉的。總之他是回來了,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農民,也沒有人追問所以然。
那些年,實行唱語錄歌,跳忠字舞。農民出工前、收工后,飯前飯后都得唱語錄歌,九成卻唱起了京劇,還振振有詞地美其名曰:“這傳統的經典京劇不能丟。”結果,遭到了一痛批斗,得了一場大病,差點兒要了命。這個平時趾高氣揚,自命不凡的人,此時就好像秋后落架的蔫黃瓜,耷拉著腦袋見人。
他變成了另一個人,原來“話癆”似的,變成少言寡語的人。體力更不如前了,整天無精打采,平時掛在嘴邊的俏皮話也沒有了,儼然成了一個木頭人。像秋后霜打了的莊稼,打不起精神來。
他倒是一副好心腸。在他孝敬父母上得到村民的好評。哥兒九個,哥兒八個都在外邊做事,謊稱自己能力有限,不養活爹媽,他一農民卻把爹媽接到家里,讓他們安度晚年。
他曾跟別人吹噓說,當年要不是領導搶了他的戀人,他還不回家務農呢。在外邊做事多年,丟了工作,丟了戀人,總讓他心煩意亂,直到后來還時不時地拿京劇解悶,在小區那些票友面前顯擺自己當年的光環——在城里伺候京劇名角。其實,那都八百輩子的事了。他看不起農民,想脫離農村,當年去京城找事兒,就為了脫離農村,轉了一大圈,結果還是落得個農民身份。誰要夸他在京城的那段歷史,他眉飛色舞,臉上放光,沾沾自喜當年。
當人們剛剛見到新生活的微光,期望的好日子就要來了,他卻走了。不過,他臨終前說的一句話卻耐人尋味:“這個世界上什么都不必著急,反正到頭來總是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