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病

孫曉雪

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除了——超人。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沒有人跑得贏時間。容顏會老去，肌肉會萎縮，五臟六腑也會慢慢罷工，最后都會變成一個皺巴巴的老人。但人們會不甘，會反抗，會做最后的掙扎。整容，健身，吃藥，但最后都會慢慢接受歲月不再的事實。

可我，遇見過一個不一樣的人，固執又倔犟。他仿佛永遠都不會接受自己正在老去的事實，總覺得自己永遠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他喜歡向我吹噓他那并不光輝的人生。通常他都會喝點兒小酒，借著微醺的醉意一遍遍地回憶他的人生。那些令人驕傲或驚嘆的，會拿來一遍遍地渲染與夸張，而那些不夠美好的，會在醉到深處時，不經意地向我透露只言片語。在酒桌上，他經常是張揚肆意地夸夸其談。無論是美國、俄羅斯還是中東關系，他都一清二楚。他聊到特朗普，就像在聊隔壁的老王。而且他喜歡去聊一切他熟悉的領域，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顯得他無所不知。萬一在酒桌上聊到他不擅長的領域，他會百般不快，萬般不愿，繼而裝深沉，絕不會顯露出一丁點兒的無知。

慢慢地，他裝深沉的時候越來越少，意見被反駁的時候，他不愿意承認自己的錯誤，梗著脖子非說自己是正確的，還常常在酒桌上和人爭論得臉紅脖子粗。

我問他，為什么不愿意承認呢？是人都有對錯，又不是超人，當然做不到無所不知，總有人比你知道的多。

他望著我，很快又低下頭，反復幾次，用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不對，我就是超人……說著說著，又生起氣來，轉身氣呼呼地大步走了。

我在后面大聲喊道，聽說過有人得公主病，我看你這是超人病??！

之后他仍然一次次在酒桌上和人爭論，沒有人能理解他，大家都覺得他年紀越大越難纏了。我覺得他變成了一個固執地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固執到有些不討人喜歡。

他的家里最近添置了一個新玩意兒——一個圓形的盤子，自己轉來轉去，就可以把家里打掃得干干凈凈。新東西剛到時，他便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研究，大家幾十年來都習慣了這件事，因為以前一有新東西都是他來弄。但這次他弄了好久都沒有弄明白，他不服氣，裝模作樣地調試了好一陣子，可最后這個盤子也沒有自己轉起來。于是他拿來給我，我簡單地看了看說明書，便明白了所有的操作。我興奮地教他，還打趣他，說，你看，你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嘛！這個很簡單啊，這樣，這樣……

他卻突然怒氣沖天，說我自作聰明，在他面前炫耀。

我感到莫名其妙，便脫口而出，你不是不會嘛，我在教你啊！你怎么總是那么固執，聽不進去別人的話?。∧阌植皇钦娴某恕?/p>

自那之后，他話越來越少了，似乎已經知道我膩煩了他的光輝事跡和一成不變的談話。但有時候他還是會擔心，還是會告訴我一些他的生活經驗，可是，時間仿佛不停地提醒我，要怎樣和他相處。

那個得了超人病的人，即使他年齡逐漸增加，身體每況愈下，卻依然堅信自己是個超人，肩負著保護世界的責任。他的家庭就是他肩負的整個世界，家里出現任何困難，他都會火速趕來。

“啊，馬桶又堵上了！”

“我來！”

“啊，自行車鏈子又掉了！”

“我來！”

但是，現在我長大了，自行車鏈子我會修，馬桶我也會通，我會的越來越多，他被需要的時刻卻越來越少。以前是他來向我講述他的人生，想要給予我他的經驗。但現在，我更熱衷于去講他不知道的事情，這帶給我無限的滿足感。我急于向他展示我的成長，卻同時暗示了他的衰老。不知不覺間，我發現不再把他當作那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超人了，而我卻迫不及待地想成為超人，甚至想取代他。在他沒有交付人生的接力棒之前，他的世界就先他一步，拋棄了他，殘忍地、無情地、毫無良心地拋棄了他。

也許，不是他得了超人病，只是超人生病了。他并不是固執、不可理喻，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孤單。

世上所有的父親都曾是超人，可是超人也跑不贏時間，超人也會變老，當有一天他白發蒼蒼時，請你一定要告訴他：“你還是超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