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祥平

她有個老房子,六樓,買了新房就打算賣掉的,還上新房貸款,緊緊巴巴的日子就能松快松快,可行情不好,樓層又高,掛在中介賣了一年,看的人多,下手的沒有。什么老了都不好看,房子也一樣,沒有電梯樓層很高,一看就叫人打退堂鼓。
出租了兩年,還是想賣掉。他提議給房子換塑窗,鋼窗太老舊了,讓它漂漂亮亮的,好再尋個人家。她同意。換了塑窗還得換大理石窗臺。她也都同意。
她問,你想沒想過換我???
他慢悠悠地說,你問問兒子。
她眼睛一瞪,說,別驢唇不對馬嘴,你就直接說你想不想換?
他還是慢悠悠地說,你不換掉我就不錯了。
他總是這么慢悠悠,干什么都慢悠悠,說話、洗衣服、擦地??彀胼呑恿?,沒出過大動靜,溫柔細膩得跟個女人似的,不過這樣也好,她經常張牙舞爪,而他從來不跟她發脾氣。
她瞧了他一眼,在心里笑自己幼稚,都老夫老妻了,還問這樣的問題,就跟問,你還愛我嗎?他想都不想就會回答,當然愛你了??缮钚枰@樣的儀式感,不是嗎?
老房換新顏已經到了第二步,換窗臺。大理石老板去給窗臺量尺寸時,她也在場,老板說加好友付錢,她就把微信打開了,她等不及他慢悠悠拿出手機。他哪兒都好,就是慢,讓她受不了。剛結婚那會兒,他蹲在地上削土豆皮,像電視里的慢動作回放,她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腳說,你起開,我來。有時候等待會讓她直想撞墻或者壓制自己不像個母獅子一樣怒吼,不論哪種感覺都非常可怕。
她加了老板微信,就成了傳話筒,他總通過她跟老板聯系,需要什么牌子的泡沫膠啊,需不需要膠槍啊,木方平著墊還是豎著墊啊。她一竅不通,他的話,她有時學不來。她急眼,我就不該加老板微信,你直接和老板說,一個人能干的事,干嗎還要扯著我?隨即把老板微信推給他。他慢悠悠說,安完就完事了,不用加。蔫巴人主意正,讓你有勁兒沒處使,能憋死你,她正在刷碗,真想把碗摔地上,就圖個心里痛快。
一切都準備就緒,他讓她聯系老板給安裝。老板回復,明天已經安排出去了,后天把你排第一個行不行?他跟她說,行。她就回復老板說,行。
這天他早早起來,等到八點,老板還沒動靜。他讓她聯系一下。老板說,安排在第二個了。
他讓她問,大概幾點?
老板說,九點多,十點來鐘。
他很不高興,說好的是第一個?怎么能第二個呢?我還得去上班。
她問,幾點去上班?
他說,十一點。
她橫眉豎眼數落:這個還怪人家?你不說,人家當然不會覺得你著急,這年頭都怕嗷嗷叫的!要是我,肯定得要過手機,直接大著嗓門跟他說,我十一點上班,你可得把我排在第一個……
他眼睛一立,不耐煩地吼:別說了!聲音大得像打雷。她被嚇了一跳,愣怔地瞧著他。他著急忙慌穿衣服,剛出去,她就聽見砰砰敲門聲,一準忘了老房子的鑰匙,便拿上鑰匙去開門,他接過鑰匙,瞧也沒瞧她一眼,把門嘭地關上了。
她的心臟怦怦地跳,他突然來了急脾氣,比她還急,她有些受不了,被他折磨了半輩子,到頭來,換他對她吹胡子瞪眼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后半生。
她突然想起,前幾天翻衣柜,他有件夾克衫找不到了,她忽然在想是不是落在了哪個女人家里了?她恨得咬牙切齒,環視一圈屋子,像要提前做個告別,眼淚禁不住奔涌而出。
微信叮咚一聲。她打開,是他發來的小視頻,錄的是那件夾克衫,被套在了運動服里面,在辦公室墻上掛著。
她裝作沒看見。
他慢悠悠語音,那窗戶弄好了,挺亮堂的。
她裝作沒聽見。
他說,上班遲到了,這個月,獎金沒了,下個月你生日,我想著給你買一條桑蠶絲裙子的。
她心里涌進一股暖流。明知幼稚,她仍要問,你還愛我嗎?
他反問,人對什么最有感情?
她問:什么呢?
他說,住了很久很久的老房子,你就是我的老房子。
她的眼淚再一次稀里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