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飛
久居熱河的老人,還能記起老南街的那片平民區,那些雜亂的店鋪,其中有一家老字號的獸醫獸藥店。有一個面目清秀、儒雅有禮的年輕人在某一年莫名其妙地死了。
店鋪不是很大,但干凈整潔。坐堂的是一位穿長衫戴眼鏡的先生,話不多,但彬彬有禮。賣獸藥,有時也會出去給人家的牲畜或寵物看病。先生姓呂,名子秋。算是承襲父業,父親死后,接手一直干下來。
子秋三十多了,尚未成家。
不出診的時候,子秋就安靜地坐在店里看書,有時看專業的書,他喜歡看明清的小說、野史,但他更愛看繪畫方面的書,他愛畫畫,屬于無師自娛。他經常接觸動物,那些他喜歡的小動物就自然而然地跑到了他的筆下,一只蜷伏的狗,一只凝神的貓,或是一只翩翩花叢的蝴蝶……
呂家家世尚好。子秋二十幾歲的時候,提親的人很多,但幾乎全被他回絕。回絕得很干脆直接,有時讓媒婆下不來臺。外人說呂少爺心高氣傲,也有說得難聽的,說呂少爺讀書讀傻了。
子秋的朋友很少,能在他心里算作朋友的有兩位,南街口開畫室的佟先生,談起畫作來頭頭是道,很內行。但子秋心里認為佟先生更是一個生意人,子秋有時過去,他們會喝喝茶,談談畫。子秋的另一個朋友是開寵物店的汪先生,子秋一過去,先要逗弄一下籠子里的貓貓狗狗,然后和汪先生聊幾句家常,汪先生愛喝酒,有時會留子秋小酌,子秋酒量不高,每次都要喝得滿臉漲紅,回家有時要扶墻。
某日,有人來請子秋,去家中看一病犬。子秋隨其前往,穿街過巷,進得一戶庭院,院子不大,一株花開正艷的杏樹遮蔽了大半個庭院。主人迎出來,子秋一怔,不覺心下怦怦,三十幾歲吧?烏發披肩,齒白唇紅,眉眼間透出一種莫名的高貴,似曾相識,卻從未謀面。 家養的一只小狗,三天沒有進食了。女主人哀憐的目光讓子秋有些心疼。子秋俯下身,看了狗的鼻子,又摸摸狗的肚子,問女主人,給狗吃過驅蟲藥嗎?回答沒有。沒大事,吃兩粒驅蟲丹吧。女主人的目光有些狐疑,但見子秋胸有成竹的樣子,不免釋然。
隨后女主人熱情地邀子秋進屋洗手,屋內很潔凈。但一眼吸引子秋目光的是屋地中央支起的畫板。一瞥,子秋驚住了,畫紙上是一匹揚鬃奮蹄的馬,四蹄騰空,氣勢恢宏,最是那飛揚的馬尾,甩得極有神韻,簡直就是一匹駿馬奔馳在畫紙上。子秋完全沒有理會殷勤讓茶的女主人,他看傻了。
良久,子秋夢囈般地問一句,這馬,是你畫的嗎?
女主人滿臉桃花,畫得不好,讓你見笑了。
子秋回過神來,直直地看著女主人,真的是你畫的?待得到笑意里的肯定后,子秋說,你可為吾師。子秋因激動,滿臉緋紅。
畫中有風卻不見林,馬尾飛揚自帶林風,飛馬入林。這個留白尤其妙!
少頃,身后傳來一句由衷的贊許,你也可為吾師。
子秋就這樣和女主人相識了。她叫葉嵐,熱河師專的國畫教員,寡居。
子秋有時會把自己的畫拿去給葉嵐看,葉嵐很是欣賞,他們談話間言語不多,但每一句話都常讓對方頷首。
最近,子秋的精神很好,像一株寂寞了多年的老樹,開花了。
他常去佟先生的畫室看看,對佟先生那些掛了許久的畫品頭論足,言語有些輕狂,有些不屑,佟先生依舊悠悠地笑,很寬容,很理解。子秋會去找汪先生喝酒了,還是會醉,還是會扶墻回家,但子秋心情舒暢。兩個人都斷斷續續地知道子秋有了意中人。
葉嵐的家,子秋不常去,他在克制,他覺得總去會不好。他很急切地想向這個女人表白,但又不得章法,他溫柔的心常常會很苦惱。 秋天的一個星期天,子秋的心情頗佳,他拿了自己最近的一幅得意之作,又買了一兜香蕉,他去葉嵐那兒幾次,都發現她的水果盤里放著香蕉。
院門虛掩著,喊了聲葉嵐,推屋門,屋門是從里面閂上的。
屋門開了,從里面走出神色慌亂的佟先生,后面是滿臉緋紅、頭發凌亂的葉嵐。
一瞬間,子秋眼不能視物,耳不辨聲音,他顫抖著扶住杏樹樹干,天地都暗了下來。
等到醒過來,已是夜半,屋里屋外漆黑一片。子秋睜大了眼睛,但他的眼前全是黑的。
早晨的風有些涼,一襲薄裙的葉嵐站在子秋的屋外,她站了許久,最后她還是走了。
中午的時候,家人發現子秋沒有出門,打開屋門,地上是一堆燃盡的畫紙。子秋安靜地躺在床上,他死了,沒有任何的傷。
那張葉嵐送給他的飛馬圖安靜地掛在墻上。
汪先生有時路過這里,會停下,望著那個熟悉的店面發一會兒呆,有時會嘆一口氣,然后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