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師生

江曉帆

剛上初中的時候我很開心。我媽是本校老師，每天可以一起去學校，遇到學生跟她打招呼，我也裝模作樣地跟著微笑點頭致意。學校開教職工運動會，同學們喊張老師加油李老師加油，我不管，我只喊“媽媽加油！”，自豪得不得了。

但到了初二我就沒那么自在了，我進了實驗班，英語老師就是我媽。我一下子想了很多：我媽會提問我嗎？提問時叫我乳名還是學名？她如果換了新衣服或者新發型，不好看，有同學瞎議論我該怎么辦……

我愁得不行，跑去問班主任能不能調換一下班。班主任以前也是我媽教過的學生，跟我很熟，她說：“你傻呀！實驗班很多學生想進都進不來……”然后就不理我了。

我媽卻一如既往跟沒事一樣，我覺得她是裝鎮定，說不定心里也打鼓：萬一我女兒是個笨蛋考倒數第一怎么辦？萬一我女兒上課不守紀律怎么辦？萬一我女兒跟同學吵架怎么辦……

眼看第二天就有英語課了，她還是提都不提我給她當學生這事。我有點沉不住氣了，開始沒話找話：“媽媽，你說我上課問你問題，是叫‘媽媽好呢，還是叫‘老師好？”她看了我一眼說：“都可以，反正你叫什么我都是你媽。”我還是不放心：“媽媽你知道嗎，語文老師很喜歡提問我，一節課提問我好幾次，同學都說他偏心。那你會老提問我嗎？”我媽似乎有點不耐煩，說她一般是按學號順序提問，不大會重復。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但我媽起身出去了。

終于，我們母女第一次以師生關系見面了。我媽先自我介紹，又讓我們自愿上臺介紹自己，都要講英語。不少愛出風頭的家伙手舉得老高，搶著要發言，說的無非就是自己叫什么，幾歲了，喜歡貓貓狗狗，喜歡讀書，長大了要當大夫當教師當科學家等等，千篇一律。我媽每個都夸，這個也good，那個也good。剩下的同學都跟我一樣內斂，不好意思舉手，我媽開始點名字，第一個叫到的，就是學號為一號的我！

我明明會很多英文的自我介紹，被點到名字卻有點蒙，迷迷糊糊走上講臺，一開口，居然也是只說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齡，連愛好和理想都忘講了，匆匆拋下一句“希望和大家交朋友”就跑下臺去。我感覺自己很丟臉，但我媽也夸我“good”，還把“交朋友”這個詞組寫在黑板上，讓我們都記住。我總算松了一口氣。

由于升級考試考得好，班主任讓我做英語課代表，我每天收發英語作業，捋得整整齊齊，交到我媽辦公桌上。我媽還是媽媽的樣子，經常給我個酸奶喝，或者幫我梳一下亂蓬蓬的頭發，或者讓我坐一邊等她批完作業一起回家。但我卻不敢跟以前那樣往辦公室橫沖直撞了。我規規矩矩站在老師辦公室門口喊：“報告！”別的老師跟我開玩笑，說“不許進”，我就真的站門口不敢進去。幾次之后，老師們都不跟我開玩笑了，頂多摸摸我腦袋說我長大了。

我記得我曾收到高中部一個學長給我寫的情書，洋洋灑灑三頁稿紙，除了最后幾句表白，其他的基本就是一篇題為《我的老師》的作文。他提到親愛的戴老師（就是我媽）從不對學生發脾氣，從不敷衍學生的問題，在他厭學時啟發了他的學習興趣，他生病缺課為他補習，他迷惘時給他做指路明燈……看完我都嫉妒了：我媽從來沒給我補習過功課，而且，我經常很迷惘，她好像也沒做過我的指路明燈！是不是我媽根本沒把我當學生？想著想著我心里便有些忿忿。

但我終究還是媽媽的學生，而且還是個好學生。我此后的英語成績一直不錯，直到今天還在受益。還是要感謝我的媽媽——戴老師！

（王傳生摘自《揚子晚報》2020年9月10日/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