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照顧好自己

玲子

母女倆電話的開頭語出奇相似。

中午時分，我接到母親的來電。電話接通的瞬間，母親的開頭語照例是“你們那兒沒事吧？”，我也如常向母親報平安：“我們都挺好的，放心吧。”

我聽到電話那頭，父親在旁邊急吼吼地說：“你跟閨女打電話就不能說點別的嗎？每次都是‘你那沒事吧？，能有什么事啊……”

母親打斷父親的話：“我這不是擔心她嘛！沒事當然更好了……”聽著父母在電話那頭斗嘴，我“噗嗤”樂了。

我并不急著跟母親說話，就這樣靜靜地聽熱鬧。

很快，母親就轉來跟我對話。其實我們母女三天兩頭打電話，并沒有什么要緊事說，不過聊聊兩邊不同的天氣，然后，家長里短而已。

我知道，母親并不是為了聊什么才打電話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確認一下我是否安好。同樣，我給母親打電話，也只是想確認她和父親一切都好。

很多時候，我給母親打電話的第一句話也是：“你們那兒沒事吧？”母女倆的開頭語竟出奇相似，不過是彼此都在惦記著對方，想第一時間知道那邊的情況。

父親不理解我們這樣不厭其煩的電話開篇，也不會問我：“你們那兒沒事吧？”正如母親所說：“他一個大老爺們懂什么？”是的，父愛比較粗獷，沒有母愛細膩。可我知道他也是關心我的，只不過沒有直白、嘮叨地說出來。

“你們那兒沒事吧？”這一句簡短的開篇問候語，所承載的惦念、擔心和關懷，只有我們母女間才懂得，這是專屬于我們的細密的情感表達方式。

而我和母親每次通話的結束語，竟也是一樣的。每次掛電話前，我都會習慣性地對母親說：“你照顧好自己，別讓我擔心。”母親則非常懂我：“嗯，我們都自個兒照顧好自個兒就行了。”

“自個兒照顧好自個兒”，這是一句每每說出或聽到，都令我想哭的話。

父母生活在距我千里之外的老家，即使想念他們，擔心他們日漸年邁的身體，也做不到經常見面，所以我們只有通過電話來了解彼此的生活動態。

于是，每次掛電話前，我都不由自主地會跟上一句“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母親是明白我的心的。所以每次她都安慰我：放心吧，我們都自個兒照顧好自個兒。

各自天涯，也只有囑咐對方對自己好點兒，以此來安慰那顆掛念的心。

看不見、摸不著，幫不上，唯一能做的便是囑咐對方“各自照顧好自己”。這是最沒用，卻也是最能寬心的方式了。

曾經年少，并不理解父母對子女的那份擔心。

上初中時，我住校。每次返校前母親都囑咐我：“在學校照顧好自己啊！”我也只是隨口應一聲“嗯”，再不多說。

現在想來真是后悔，當初為什么不懂得安慰母親一下，哪怕多說幾個字“好的，我會照顧好自己，你放心吧”，或許就能減輕一些母親對我的擔心呢。多么單薄的一個“嗯”字啊！

直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次母親突然造訪我學校的事——那天我正在教室里寫作業，母親突然來找我。我脫口而出：“娘，你怎么來了？出什么事了？”母親笑著安慰我：“沒事沒事。我就是來看看你，給你送點吃的東西。”說著遞過來一袋她烙的餅。

我家距離學校有十多里地的山路，母親就這樣一步步走來了。難道就為了送幾張餅嗎？見我疑惑，母親只好道出實情：“昨晚我做了個不好的夢，擔心你，就想過來看看你。沒啥事我就放心了……”

原來，只因做了一個關于我的噩夢，母親就走了這十多里山路，來看我一眼，確認我安好。

當時年少，不懂得她那份敏感而強烈的擔心，還覺得母親真傻。直到我自己也當了媽，才真正理解了母親對子女的掛念事無巨細，隨時隨地。

終能理解父母子女間的擔心，卻也只有“各自照顧好自己”。

做了媽媽后，我真切地體會到了一個母親，會如何擔心和惦記著自己的孩子，同時，對母親的牽念也與日俱增。此時的母親已不再年輕，身體也大不如從前了。

是的，某些時候，各自照顧好自己，不讓對方擔心，就是對對方的好了。

所有的親情和關心，都在這幾個字里了。

（田宇軒摘自《品讀》2020年第9期/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