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傾聽就是一切

畢淑敏

專注地聆聽和隨心所欲地聽，是完全不同的。做個小測驗吧。你和你的朋友，算作一個小組。你是A，她是B好了。第一個回合，她說，你聽。

第一小節，她認真地說，你仔細地聽。注意啊，是聆聽。“聆”在字典上的意思是：書面語的聽。“聆”是由“耳朵”的“耳”字和“命令”的“令”字組成的，我一廂情愿地相信這是對耳朵的一個指令，好像在說——耳朵，你可要好好地聽，千萬不可以走神不可以溜號啊，一定要記住你聽到的話啊。

好了，回到我們的游戲中來。第一次，你是認真地聆聽了五分鐘。做完之后，請A問問B的感受。我猜B一定會說，很開心，很受鼓舞。如果是悲傷，覺得有人和自己一道走過，一起分擔。如果是快樂，覺得是分享和共同的喜悅。

現在我們進入第二個回合。這一次，還是B說，A聽。只是A必須不認真聽，可以任意東瞟西看，三心二意。或者是表面上做出聽的樣子，其實心思早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一定要做到心不在焉。結果會怎樣呢？讓我來告訴你。B根本就堅持不了五分鐘，早早地就鳴金收兵一言不發了。問問B的心理感受，B一定會說，我覺得很受傷，覺得一點兒意思都沒有，算了，還有什么好說的？！

更有甚者，如果B是在大的哀傷和混亂之中，也許會萌生出嚴重的失落和自卑，會覺得我不是一個可愛和受人尊重的人，你看，連我的好朋友都對我這樣愛搭不理的，我做人失敗，晦氣透了……

看吧，一個小小的聆聽，就會有這樣不同的結果。你若不相信，不妨再試一試。這一次，A、B的角色調換過來，上次講話的這一次換作傾聽，上一次傾聽的這一次來說話。我相信，經過這樣一個簡單的角色扮演，你就會對傾聽、聆聽的重要性記憶深刻。

“聽”這個動作，說起來平常，其實有很多奧妙。當我們閉上嘴巴，就可以不說話，當我們閉上眼睛，就可以封鎖外界的光線。但是你沒有法子關閉耳朵。

也許需要接受的信息太多了，聽覺基本上分為三個層面：

第一個層面是生理專注。我們會對大的聲響，或是尖銳的不同尋常的音色，保持高度的警覺。當我們發現這種聲音會帶來生理上的威脅的時候，會忙不迭地捂上耳朵。再變本加厲的時候，我們會拔腿就跑，逃避威脅。

第二個層面是心理專注。這有點像聆聽了，我們不但在聽，而且會用目光和身體語言，表達我們明白傾訴者的感情。人在，心也在。出于關切和愛護，我們的心愿意和她或他的心一起跳動。這表達著一個善意——我愿意陪你一起走。

第三個層面就是精神的專注。我不單在聽你說，我還在迅速地思考，我在想你的處境，你的辛苦，你這一切的由來，你的出路何在……當然，有些人僅僅停留在這一步，他會想很多，可是他不一定告訴你。他可能會說，也可能不說。說與不說，其實是傾聽者的自由，不能強求的。相信那個作為敘述者的人，可以理會到這一層。咫尺之遙，人們都可以感覺出聽的質量。

你也許會問，聽完了之后，又怎樣呢？認真地傾聽之后，你就會決定究竟怎樣幫助他或她。也許，有時候，傾聽就是一切。

一生中，你要找一雙——至少要找到一雙能夠傾聽你的耳朵。只要你一開口，它就能懂得你，不然的話，前言太長，序曲太長，是會讓人不耐煩的。說完了前奏，就沒有興趣再說下去了。當然了，前提是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自己的苦悶是有價值的，是值得朋友來傾聽的。

（常朔摘自《廣州日報》/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