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遠山

劉巨星

野 云 輕

云挪動腳步，優雅回頭

等后面的人也追上來

腳印疊印在湖面上

就再也無法抹去

正好被打撈上來

是一網躍動的波光

每回都會落網，每回又都不慌張

抖抖身上的波紋，云還要繼續趕路

跟隨者是一群山峰

這幫家伙都不會游泳

紛紛淹在水里

成為倒影

再回頭時，云停下腳步

繞著山峰，簇成花環

也許，并不急著趕路

云要讓山峰自己選擇歸宿

現在，愿望實現了

水和天也連在了一起

微風吹送，群峰靜默

它們接受了水面上的粼粼追悼

疏 影

我的詩免不了會落入前人窠臼

很快會與梅花發生關聯

風前搖曳，疏影弄月

現成的轍口韻律

現成的平仄對仗

碰板起唱

詩情起于雅興

精彩止于悲憫

接著，我的詩會與流水發生關聯

倘若把時間叫停，流水倒回

我會遇見更加動情的自己

梅妻照水梳妝，鶴子對月舞劍

我焚香操琴

忘記流年逝水，華發早生

忘記透明與清澈

忘記一眼就能看透的人生

然后，我的詩再次與月光發生關聯

琴聲飄渺，香氣悠揚

透過流水有人向外張望

碰見我的目光，馬上又縮回去

驚詫人間竟有如此多的相像

驚詫詩情浮動，月色黃昏

兩千年前的知己，與我換冠而戴

抵足而眠

最后，我的詩還有詩本事

無非是梅枝、明月、流水

無非是疏影、夜色、詩情

重復一遍，又重復一遍

鋪一層月光，又鋪一層月光

當我下定決心，無限制地重復去做這件事

一頭撞見了詩神，他正催促清風

敞開經卷，借一枝疏影

賦予萬物更新的使命

面對早晨

難道我也要被清零，重新開始

窗外走動的全是新人

去不了更高處，飛上樹枝也好啊

那里是屬于鳥的，你聽這五顏六色的叫聲

它們來得更早

有許多先機總是被別人搶占

很顯然，這是生活提前泄了密

面對早晨，我發現自己并不在場

偽詩人的腔調就像機器的轟鳴

“啊，早晨，空氣多么清新”

許多人突然間就不見了

變成透明的，直到被擠進了云朵

說不準還會有更糟糕的命運

會套到你的頭上

干脆就認了吧

凈化自己，就像是刪除了

一個多余的人

哎呀，他這個人

空房子接納我

一定是擠出了同等體積的空氣

我來他就走

像不同政見的另一個人

是我救活了他

使他從別的空氣中立起身來

否則，他會永遠庸俗

直到誰都無法看見他

他留下了一個空模子

反過來就印證我

讓我變空，變透明

變成跟其他空氣一樣的填充物

揪住我的影子

像握住了我的把柄

用燈光來指責我，說我是

這個房間里多余的一個人

在人前，他大模大樣

把我的模子穿在身上

使用透明，空虛的老伎倆

淡化我的存在

好事都是他的，壞事全留給我

傳說里，我被他修改得面目全非

他還四下搗亂

借助一陣風，散布謠言

看！這就是誰誰誰的斑斑劣跡

放 生

魚剛游出掌心

她就后悔了

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完：

逃離愿再無羈絆

放寵怕恰似殺生

魚游走，消失，成為一個水泡

她回頭，憔悴，陷入牽掛或懺悔

向 遠 山

抽去色彩的三分之二

剩下這一點紅，對應你嫩嫩的綠

我不要太多，一點就足夠了

風也要再瘦一些

側身就能穿過哪怕更細小的波紋

目光留在水上，隨時可以遺忘

找不到更準確的詞，向時光交差

我只能在鳥鳴出現之前

完成屬于自己的枯榮

春 暖

傷人的硬話不要帶進春天

冰也要換一種口吻

俯下身，摸一摸這遍地鮮嫩

風答應一起育雛

停止對抗，撒出它毛絨絨的崽子

繞膝林下，儼然是一家親人

你看，這有多好啊

沒有什么過節不可以和解

就讓孩子們親去吧

其實，我早看見你心中也有一幅畫

我還知道，它和我的畫是同一個名字

叫做《春暖》

雷聲，在夢里翻了個身

抽象的變成了具象的

具象的更加具象

看見，聽見，不如撞見

密集的雷聲，與天空擦身而過

我比它更笨拙

聽任閃電跑到故事前頭

一回回，你只看到天空好看的尾巴

億萬年之前，我早于它出發

從夢里折返

雷聲也并不比我矯健，卻一直是它

微笑著向你招手

棄甲曳兵，一個百步，另一個五十步

剛好都被你夢見了

除了我，其他人都著重彩

我屬于淡墨，洇浸出墨色之外的真實

我被你忽略，情有可原

雷聲被時光記住，理所當然

它翻身，恰似蛟龍打了個滾兒

你從夢里驚醒，揉揉眼睛

繼續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