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醒來的早晨

任永海

吃早飯的時候，弟弟跟我說：“要不就別去敬老院了。”我沒有言語，放下碗，推著輪椅走到母親房間。六月的陽光擠過窗戶灑落在母親雪白的頭發(fā)上。我背轉(zhuǎn)身，模糊的眼里，依稀看見父親旱煙鍋里一明一滅的煙火。

父親走后的五個多月里，我沒掉過一滴眼淚，然而那個中午，迷迷糊糊中隱約聽見父親叫我吃飯。睜開眼，才知道原來是鄰居在院子里說話。那一刻我干涸的淚腺，被父親隔著塵世的聲音深深刺痛，窗外陽光燦爛，我卻淚雨滂沱。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一場車禍險些要了我的命，雖經(jīng)多方醫(yī)治，終與輪椅相伴。往后的日子，那些不為人知的茫然與絕望，就像一條條冰冷的蛇，纏繞在心上，讓人窒息。看不到希望破罐子破摔的我，稍有不順心就拿父親撒氣。每每這時，父親便坐在窗子下的那條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

記憶中，父親彈得一手好琵琶，冠絕山前嶺后，他扮演的花旦，更是讓鄉(xiāng)鄰叫絕。只是，在我遭遇車禍后，逢年過節(jié)的社戲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一向愛不釋手的琵琶，也被丟在墻角，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一夜間，父親發(fā)白如霜。災(zāi)難只是一瞬，可災(zāi)難帶來的負重卻要父親一生背負。

還記得那次， 縣文聯(lián)的幾位老師來看我，臨走時，父親拉著他們的手，一雙泥腿轟然跪倒。我知道大字不識的父親，在他淺顯的意識里，城里識文斷字的老師都是了不得的人，幫得了兒子，能夠改變兒子的現(xiàn)狀。

父親屈膝觸地的聲響直刺內(nèi)心，我撕心裂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那個少言寡語，被我肆意頂撞的父親，彎下窮其一生也不曾彎曲的雙腿，撐起的卻是我失衡的生命。

坎坷的人生路上，原本堅強的心為之敏感而脆弱。有些事情無法挽回，有些不幸無法預(yù)料。塵世間太多的事，總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而在懂得珍惜的時候，一切已經(jīng)無法改變，只能在心底留下終身遺憾。

三十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依賴著父母和弟弟的支撐一路走過，其間的艱辛，現(xiàn)在已難用文字去一一復(fù)述。三十年來，身體的病痛還可忍受，唯獨對親人的拖累一直難以釋懷。如今，父親離去，母親孤苦伶仃，而我又要去敬老院。弟弟的話，我無言以對。

斑駁的光陰里，那些一起痛過苦過的日子早已嵌入生命的底片，從不敢輕易想起，拂開滿積的塵埃卻依然鮮活。幸運的是，我的人生因為擁有你們而不再孤苦，讓我懂得珍惜每一個醒來的早晨。

（常朔摘自《隴南日報》/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