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祖銀 潛江中學
文章嘗試對春秋戰國時期楚國漆器造型中的“立鳳”和“伏虎”元素進行功能分析與文化象征分析,旨在探究其中蘊含的荊楚文化。研究發現,一方面,“立鳳伏虎”造型是一種典型的動物組合形式,是兩種神格化動物元素的結合,沒有被賦予部族圖騰文化的特殊含義;另一方面,這一造型主要傳遞了荊楚文化中的人本主義精神,具體體現為“無為而治”的順應觀念以及“中和之德”的兼容觀念。
在《莊子·人間世》中有這樣的記載:“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春秋戰國時期,以輕便耐存、形式多樣為主要特征的漆器開始被廣泛應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據史料記載,戰國時期,各國均設有專門種植漆樹的園子,私家漆園也不在少數,可見其需求量之大。莊子就曾任“漆園吏”(《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負責漆樹的種植與生產等相關事宜。
漆器工藝的發展與春秋戰國時期社會變革的時代環境不無關系。當時,人們在倫理意識和審美觀念等方面均發生了重大變化,這一變化在楚國漆器中體現得尤為明顯。與雄渾厚重的中原文化不同,荊楚文化被賦予更多的是豐富的想象力。史學家張正明先生曾用“清奇”二字評價楚文化,“清”即清雅浪漫,“奇”可謂之奇妙且博大。據考古學資料記載,戰國時期的楚國漆器基本擺脫了青銅器那種厚重森嚴的藝術形態,取而代之的是獨特靈動的造型以及相對明艷的色彩,為推動漆器工藝的第一個繁榮期作出了重大貢獻。
虎座飛鳥與虎座鳥架鼓都是楚墓中特有的木雕漆器。前者自下而上由伏虎、立鳳和鹿角三個部分組成,后者的主要造型也包括伏虎和立鳳元素,略有不同的是虎座飛鳥中的“虎”是虎首龍身。一直以來,學界對于器物形態中呈現的鳳與虎之間的文化象征關系都說法不一,值得探討。本文主要以上述兩件器物為例,探討“鳳”與“虎”元素的文化象征意義及其中蘊含的文化觀念。
部分學者將器物形態解讀為“鳳鳥挺拔,足踏蜷縮趴伏于地的猛虎”,再結合巴楚之間的歷史關系問題,由此認為以“鳳”作為部族圖騰的楚人創作飛鳥伏虎就表示“鳳虎相斗”,寓意楚人戰勝以“虎”為部族圖騰的巴人。另一部分學者則認為“立鳳伏虎”本身沒有好武或爭斗的特殊含義。比如,武家璧認為虎座鳥架鼓是一件普通的樂器,“虎座鳥架”是有移情之用的——其造型具象與鼓聲的音質產生聯系,能夠將賞樂之人帶到“虎嘯鳳吟”的境界中去。也有一些學者認為虎座鳥架鼓是用在祭祀、歌舞、慶典、戰爭等重大事件中的禮器。
筆者認為,鳳虎相斗的圖騰這一說法并不具有足夠的說服力。首先,禽獸相騎并不一定表示爭斗或是征服。“以虎為座,以鳥為架”在楚國漆器造型中并不少見。虎與龍一樣,都被認為擁有連接天地的神力,其中部分虎形神獸的神格不在仙人之下。比如水神強良、昆侖山神陸吾(《山海經》),還有天官五獸之一白虎(《淮南子》)。因此,器物的底座部分常常被雕刻為虎的形象,多是寓意楚人靈魂升天的引導神,沒有明顯的尊卑象征。關于本文中提及的兩件器物,多有如下記載:“蹲伏狀的猛虎為座,神態威嚴,虎背之上立有昂首展翅的鳳鳥,儀表軒昂”。由此可見,“伏虎”并不意味著“被征服”。其次,楚人尊鳳并不意味著貶虎。鳳鳥在楚文化中的地位自不必多言。《歇冠子》有云:“鳳,鶉火之禽,太陽之精也。”楚文化代表人物、著名詩人屈原所著詩歌中也多次出現“鳳”“鳳皇”等意象,或象征高尚品格,或代表涅槃重生。在楚國文物中,“立鳳”更是必不可少的元素,比如鳳鳥雙連杯、鳳鳥肖像印等都刻有或印有立狀鳳鳥。器宇軒昂的鳳鳥是楚文化精神的象征,但楚文化中也有不少關于楚人尊虎尚虎的例證。據《左傳》記載,楚國歷史上著名的令尹子文在兒時被其母丟棄,所幸被山間一只老虎哺育才得以生存。此外,屈原在其作品《離騷》中自述:“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其中,攝提(歲星紀年中對應十二地支中的“寅”)、孟陬(夏歷正月,夏歷以寅月為正月)和庚寅分別指寅年、寅月和寅日。寅即虎,屈原以自己生于“三寅”為榮,可見虎在楚文化中的地位不低。
綜上所述,不論是“鳳虎相斗”說,還是“尊鳳貶虎”說,都與立鳳伏虎的形象功能不甚貼切。除了漆器造型,“立鳳”和“伏虎”這兩個元素的結合也時常出現在其他楚國器物之中。比如,曾侯乙墓出土的戰國玉佩飾“虎鳳玉佩”就是虎鳳合體形——一面為虎,一面刻鳳,虎伏體趴爪,鳳昂首挺胸。“立鳳踏伏虎”造型應該同虎鳳雙面刻一樣,是一種典型的動物組合形式,是兩種神格化的動物元素的結合,沒有被賦予地域圖騰文化的特殊涵義。
楚國漆器造型中蘊含的人本主義美學映射在哲學范疇之中主要表現為民本思想。“敬天保民,以德配天”(《尚書·周書》)是中國古代民本思想的源頭。這一思想的提出者周公認為,上天只把統治人間的“天命”交給那些有“德”之人,強調以德治國。“德政”論是道家思想與儒家思想的結合。道家“德政”論強調把道德禮法納入自然無為的原則中,與儒家“王道”論的本質思想一致。楚文化與道家文化淵源頗深,可以說道家文化豐富和深化了楚文化的哲學思維范疇。整體而言,道家學派代表人物老子提倡的“無為而治”并非指無所作為,而是指無為而無不為,也就是指在順應自然規律的前提下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具體而言,不過多干預有利于充分發揮萬民的創造力,實現自我價值,這是楚文化中人本主義精神的重要體現。
回到“立鳳伏虎”造型上來看,“鳳”是楚部族圖騰,亦是“美政”的代名詞。《山海經·南山經》有云:“又東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鳥焉,其狀如雞,五采而文,名曰鳳皇,首文曰德,翼文曰義,背文曰禮,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鳥也,飲食自然,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美政”即“德政”,其中心思想和實踐基礎可以概括為——以禮樂教化,以仁德為本。虎座鳥架鼓以鳳為架就體現了其希望以仁義禮法支撐起“無為而治”的觀念。鳳鳥踏于伏虎之上雖不表示征服,但可以表示制約。跳脫出部族圖騰文化的思維框架,“虎”在某些情況下代表的是武力。作為調兵遣將憑證的虎符最早出現于春秋戰國時期,其造型或成臥伏狀,或成疾奔狀,象征軍威。儒家學派代表人物孟子提出“王道”思想,提倡君主以仁義治天下,以德政安萬民,與道家學派提倡的治國理念不謀而合。“德治”對應“王道”,而“武治”對應“霸道”(《荀子·王制》),“鳳虎相合”意即王道與霸道的結合,亦象征大國威嚴與美政祥和的結合。立鳳以伏虎為基,伏虎以立鳳為架,相輔相成,相互制約,既符合春秋戰國時期各國重兵力以期增強國力的時代背景,又反映了楚人在儒、道兩家文化影響下對“美政”的向往。
此外,除了“順應自然,以德化民”的美政觀念,“鳳虎相合”的造型還體現了楚文化的兼容與創新精神。虎座飛鳥中的鳳、虎造型也是立鳳身與伏虎座。略有不同的是鳳身和虎座的組合元素——鳳鹿、龍虎結合。以“龍虎相合”造型為例,《易經·乾卦》有云:“云從龍,風從虎,圣人作而萬物睹。”這句話比喻有相同特質(尤指有美好內在或人格)的人和物之間會相互感通,彼此吸引。龍虎相合也因此成為美化權威的典型形態。鳳身鹿角與龍身虎首包含了權利、制度、美德與智慧等文化元素,兼具南北風韻,是中原文化與長江文化相互交融的結果。上文中提及的虎鳳雙面刻玉佩也正體現了楚文化兼收并蓄、融匯南北的精神特質。
“立鳳伏虎”造型主要傳遞了荊楚文化觀念中的人本主義精神,具體表現為如下兩點:“無為而治”的順應觀念與“中和之德”的兼容觀念。浪漫、熱情與自由是屬于楚人的一種獨特氣質,他們似乎對許多古典的、傳統的藝術形式都具有創造性的批判精神,這一獨特情緒正是人本主義精神的體現。但這一人本精神并不意味著隨心所欲或是無所作為。道家民本思想提倡以制度治國,制度指“道”中的規律,體現在個人層面就是在順應事物規律的前提下充分發揮其創造力。在這一思維影響下創造出的作品往往能夠創新意于格局之中,寄妙意于豪放之外。龍、虎、鳳是中華文化威嚴祥瑞的象征。中原尚龍鳳,楚地尊虎鳳,“虎鳳合體”也是中華文化多元一體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