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者之子”
——論《亨利四世》與《亨利五世》中的身份困境

李琨 南京大學 江蘇 南京 430074

亨利五世是莎士比亞系列歷史劇中的著名角色，在《亨利四世》和《亨利五世》中都有著出彩戲份。以蒂利亞德為代表的傳統評論家認為，亨利五世作為一位有著浪子回頭經歷的國王，是一位出色且開明的統治者。然而，早在19世紀，威廉·哈茲里特就對亨利的盛名提出質疑。直至上世紀，布拉德利、葉芝等評論家紛紛提出旗幟鮮明的反對意見。20世紀下半葉，圍繞亨利五世的形象解讀出現極大分歧，本被視為英雄傳記的《亨利五世》也被解讀為充滿暗諷的隱喻之作，這種巨大轉變與亨利五世本身的復雜形象相關。其中，亨利五世常為讀者忽視的“篡位者之子”身份是影響人們理解的重要一環。該重身份始發于《亨利四世》，延續并終結于《亨利五世》，既讓亨利五世的個體形象有了多重解讀空間，該身份困境的消解也使亨利五世超脫單一文本，具備更深遠的現實意義。

一、篡位行為：難以消除的負面影響

莎士比亞系列歷史劇中關于篡位君主的描述是豐富的，其中最典型的篡位者便有約翰王、亨利四世和理查三世。歷史劇《約翰王》中，約翰王從一介君主變成了疑神疑鬼的膽小鬼，再無掌控局勢的能力[1]。亨利四世面臨的是綿延不絕的愧疚自責。盡管理查二世死亡的消息傳來時，亨利四世維持了君王的冷靜，但這篡位罪孽卻遠未結束[2]。理查三世是最為特殊的一位。在整部《亨利六世》作品中，與其說理查三世在篡位成功后遭到了這種罪行的反噬，不如說他對王位的不擇手段的奪取早已指向他徹頭徹尾的悲劇人生[3]。

莎士比亞對篡位行為是堅決的反對態度。莎士比亞的創作仍受到史料束縛。但到了著名悲劇《麥克白》與《哈姆萊特》時，篡位行為已被深刻內化為人性的悲劇，它是源于人性根源的欲望人。人類何以生發欲望，又如何消解欲望悲劇？

《麥克白》是對篡位行為最直白、深刻的描寫，正是因為對權力的追求所以其才成為被欲望支配的奴隸。因此莎士比亞特意引入了魔鬼、女巫與瘋癲元素，使得這一篡位行為變得更瘋狂，悲劇色彩也變得更為濃厚[4]。在另一出悲劇中，克勞狄斯的篡位行為也是導致《哈姆萊特》王廷陷入悲慘結局的根源。篡權行為不僅使被害者陷入嚴重的失序境地，以至哈姆萊特進入瘋癲狀態[5]。麥克白的弒君之路是因為女巫的引誘；麥克白夫人唆使麥克白親手殺死君王是因為魔鬼的加持。這兩重非自然因素體現了莎士比亞對篡位行為的思索：哪位心智正常的人在沒有魔鬼力量引誘的情況下會鋌而走險？但從本質上來說這所謂的“魔鬼力量”不正是對權力和欲望的追求？因此，當麥克白夫婦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為時，曾為他們所拋棄的良知和理智再度回歸，運轉如常的人世間已無他們的容身之處，唯有地獄與瘋狂是最后的出路。哈姆萊特以榮譽復仇來對抗這份失衡，以達到均衡的目的。雖然復仇以雙方悲劇性死亡為結尾：哈姆萊特完成復仇使命，結束了對自我個體的懷疑狀態；王后為哈姆萊特擋下毒酒，顯示她的堅貞；哈姆萊特親手了結了克勞狄斯，篡位行為暫時終結。在《哈姆萊特》中，篡位行為具備雙重悲劇性，這一行為的發生帶來綱常淪逆的悲劇，其終止也意味著對此前狀況的強制推翻。人類的一切其他權欲行為亦然，人的理性被原始欲望完全奴役是悲劇。

二、篡位者之子：身份困境構建的文本效果

“篡位”色彩是伴隨亨利五世這一角色終身的，而誰又是“之子”？莎士比亞創作《亨利四世》的時候，兒子驟然離世。也許正是在這一背景下讓莎士比亞所著的《亨利四世》描寫了頗為復雜的父子關系，既有亨利四世與亨利五世這對皇家父子的分裂與和好，也有福斯塔夫作為亨利五世的“民間父親”的另一重引導。

在《亨利五世》第一幕中，亨利王便是出于商討是否擁有法蘭王位的目的下召見的主教們。法國當時奉行“舍拉繼承法”，而坎特伯雷大主教則搬出《民數記》來證明亨利五世合法的繼承權。在亨利五世決心奪回屬于自己王位的時候使臣帶來了法國太子的傳話，“您單憑借花天酒地是無法奪取法蘭西公國的”，對亨利的執政能力進行嘲諷。也正是如此，亨利五世回應：“回去告訴王子吧，我會振作起來的。”但是真的是如此嗎？亨利四世表示自己的篡位行為對兒子王位的穩固造成了威脅，并提出通過國外戰爭的方式轉移這一矛盾，顯然亨利五世采取了這一戰略。這便是傳奇的阿金庫爾戰役的起因。[6]

福斯塔夫對亨利五世的親昵稱呼顯示出他與哈爾的親密關系，沒有福斯塔夫的亨利五世很有可能是碌碌無為的。父王瀕死，亨利王子匆忙趕回宮廷時，他面對即將撒手人寰的父親和唾手可得的王冠，陷入了迷惘與沉默。亨利王子之所以迷茫是他對從平民到王子身份轉換的不適，由于福斯塔夫潛移默化的影響，亨利五世成為一位遠遠超越前代君主的國王。他比理查二世和亨利四世更早地看穿了王位的本質[7]。亨利五世的超越性就在于他開始從“人”的角度審視君王的角色。

亨利王子扮演著父親的角色向老朋友下達驅逐令時，福斯塔夫日后的命運已經可以預見了。作為王位繼承人，哈利真正的父親角色的歸屬依然由亨利四世占據。一直以來亨利王子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充滿清醒認知，可以說亨利五世的“篡位者之子”身份實際上也是一條勾連《亨利四世》與《亨利五世》的隱含線索。亨利五世繼承了四世的王位和罪孽，《亨利五世》的外戰爆發便是《亨利四世》中老國王遺志的繼承和延續[8]。

三、亨利五世形象的深遠意義：從失衡者到守衡者

總體來看，亨利五世的“篡位者之子”身份具有特殊性。亨利五世期望為父親乞求寬恕的同時將曾經脫軌的社會秩序拉回正軌。他以外戰的形式轉移篡位威脅，從戰爭的結果上來說也表明該策略的有效性。

可以說亨利五世采用了一個巧妙的平衡點。莎士比亞在面對篡位問題的時候君主的合理性與合法性體現出了一定的沖突性。不合法君主實施的施政能力較高但同時也影響著政局的運行。在亨利五世身上這些都實現了平衡。

四、結 語

莎士比亞所有系列歷史劇中都對篡位者持有否定態度，但是亨利五世不同的是他包括了莎士比亞對君主乃至人性的思考。欲望推動了人們的篡位行為，是具有普遍性和根源性的“人的悲劇”。戲劇作品中篡位行為的繼承者亨利五世，形象也非常復雜。“篡位者之子”的身份是貫穿兩部歷史劇的重要線索，他通過這一線索的描寫既表達了對統治君主復雜的態度，同時也對亨利五世的能力做出了肯定，但是其中也夾雜著對政治人物的冷血態度。基于此，莎翁筆下的亨利五世是矛盾、復雜而又深刻的，對于這一歷史劇人物的解讀，仍有多重可能與極大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