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慧敏 浙江傳媒學院 浙江 杭州 310018
曹保平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劇作系,電影風格鮮明,具有獨特的敘事特點,他將筆觸和鏡頭對準社會中的小人物,講述其在現實生活中的遭遇,根據表層的現實,挖掘現實之下的人性的復雜性,而這也直接影響了曹保平影片類型的形成,犯罪成為影片中的主要元素。
《李米的猜想》《追兇者也》的劇本均取材于中國當下社會新聞。《李米的猜想》將愛情元素和犯罪元素結合起來,李米為愛尋找和等待,方文為愛走上販毒的道路,而《烈日灼心》由小說改編,《追兇者也》上演的是因拒絕遷墳而引發的一場關于憨包宋老二、鄉村古惑仔王友全與夜總會領班小鳳三人之間的黑色幽默追兇案件。《烈日灼心》則講述的是三個身份各異的兄弟犯罪后共同撫養一個孤女來贖罪的故事,它雖然并非來源于真實案件,但是卻展現了現實生活可能發生的戲劇性沖突,具有合理性。這四部影片的題材不同,從農村政治題材、都市愛情到犯罪懸疑。都從不同角度觀照和投射當下社會現實。
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迅速發展,高速發展的經濟下,城市化進程加快,社會的矛盾與沖突也越加突出,生存成本的提升促使了社會中的人加快腳步,整個社會的氛圍顯得躁動不安,曹保平捕捉了社會氛圍的信號,并在影片中通過小人物去投射出來。整體社會環境為人物的行為提供了背景和行為動機,尤其是社會中的底層人物,他們的學識與經歷限制了發展,對社會壓力的承擔和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形成了一個重要沖突,更加凸顯出人物的不幸。方文販毒之前是一名普通的的士司機,與女友李米相愛,他希望能夠滿足女友擁有一個超市的愿望,但微薄的出租車收入很明顯無法實現愿望,法治意識淡薄以及對金錢的欲望使他走向了犯罪的道路。與之類似的是《追兇者也》中的董小鳳,他以最恨奸商的形象貫穿角色在劇中的首尾,作為一名酒店領班,他的愿望是為女友買下省城的房子,因而對金錢充滿了渴望,但他卻常常被欺騙,比如去打劫了假的金店,這一點也充滿了對當時社會的映照,反映出市場監管體制落后于經濟發展的矛盾。而這也成為人格轉變的導火索,小人物的愿望、目標與障礙、挫折形成主要沖突,迫使人物發生改變,小鳳在此情況下充滿對欺騙的厭惡,最終殺人。
小鳳同方文一樣,都是典型的邊緣人物,他們無法適應社會發展的速度,卻又對快速發展下的繁榮充滿向往,矛盾的形成促成反抗,也讓他們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在曹保平影片中類似的人物角色還很多,他的多部作品都是以小人物為切入點,他將他們的欲望和對命運的反抗描寫出來,同時也暗示在當時的大環境下,小人物對改變自己命運的迫切和受環境制約下的無力感。
小說中的人物常被分為扁平人物和圓形人物,福斯特將扁平人物定義為——依循著一個單純的理念或性質被創造出來,可以用一個句子描述殆盡的人物形象,并指出“假使超過一種因素,我們的弧線即趨向圓形”[1]。據此,可對圓形人物和扁平人物作出區分,圓形人物呈多面性格,較為復雜,而扁平人物性格單一。
曹保平筆下的男性主要人物都可以看作是圓形人物,《烈日灼心》中的小豐和自道就是圓形人物的代表,他們是犯罪者,但是他們又是贖罪者。他們殺死了一家人,卻收養了該家人留下的唯一女孩,最后小豐和自道為了尾巴能沒有陰影地活著,坦然接受法律的審判。在小豐和自道身上的種種反差不禁讓人思考善與惡的邊界,反思人性,人性本身是復雜的,小豐和自道身上恰恰呈現了人性的灰色地帶,這個灰色地帶無法簡單用善良與罪惡來進行定義,除此之外,《追兇者也》中的宋老二、王友全同樣如此,宋老二憨厚耿直,但卻為人莽撞,未查清緣由就拉走王友全家中的豬,而王友全人性本善,但卻是一個游手好閑、愛占小便宜的人。社會經濟的大變局影響著社會中的每一個人,在此背景下小人物的命運更凸顯艱難性,或掙扎或反抗都顯得無力,在矛盾沖突下,人性的復雜性也表現得更加淋漓盡致,而這也成為了曹保平影片中一直關注的敘事主題,即人性的灰色。
電影敘事結構是一門以敘事為主的藝術,它指的是故事如何講述,這直接關系到影片的質量好壞,敘事結構也與敘事角度和敘事主體相關,不同的敘事視角會導致敘事結構發生改變。曹保平在電影的敘事結構中,多次試圖作出創新,他不限于采用使用倒敘、插敘、閃回等手法來制造懸念或鋪墊伏筆,而是結合懸疑風格,制造懸念,增強觀眾感受,從而給觀眾以觀看事件的不同視角,獲取新鮮觀看體驗。
《李米的猜想》中以李米為敘述主體,講述李米尋找男友方文的故事,鏡頭以大篇幅的特寫去呈現李米本人的表情變化和狀態,讓觀眾跟著李米的觀察視角去看故事,從故事發生到結束,敘述視角都以李米為主要人物,故事的開端、發展、危機、高潮與結尾都因李米的行動而變化,為我們呈現一個線性敘事的手法,但是由于鏡頭從李米出發,補充敘事視角較為單一,使得線性敘事結構反而增添了懸疑色彩,引發觀眾思考。
《追兇者也》是曹保平導演在敘事結構上的又一創新,同一事件牽扯到三個人物,分為三個獨立的小片段,形成同一事件、不同視角、不同主體。在這一事件中,董小鳳受人指使,殺掉拒絕遷墳的宋老二,然而稱為五星殺手的他卻殺錯了人,宋老二被誤會是殺人兇手,被警察追問,王有全則因偷了殺人兇手的摩托車,被宋老二誤會是真正兇手,三人間看起了黑色荒誕的追兇故事,誰是兇手成為引發觀眾思考的線索,導演設計三個獨立的小片段,形成三個不同的觀察視角,看似獨立,實則相互暗喻,留給觀眾懸念,在第三個片段敘事結束后,觀眾才恍然大悟,該類型敘事結構在故事發生的前段能夠充分吊足觀眾胃口,吸引觀眾,同時又從每個不同的視角去解釋故事,隨著主人公視角的補充,謎底漸漸揭開,給予觀眾以恍然大悟之感,意猶未盡。
敘事空間作為事件的承擔者,它給予了故事發生的地點,而這樣的地點對于影片的敘事而言帶有極強的隱喻含義。“街道作為一種典型的城市景觀,體現了城市的流動性、匿名性、混亂性特征,同時也是城市區別于鄉村的主要空間特征之一”[2]。作為犯罪型電影,曹保平在選擇影片發生的空間即地點時,重視其隱喻意義,《烈日灼心》故事重點發生在三個區域,警局、出租屋、漁船,警局雖代表正義,但警局中場景具有混亂性,這是由于警局是小豐隱藏自己殺手身份的地方,漁船靠近大海,色彩明亮,是洗滌心靈的地方,而出租屋陰暗潮濕,表現小豐作為罪犯,只能生活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敘事空間為敘事提供了完整展現場地,同時通過對敘事空間的運用,借助隱喻作用來助推人物形象的形成,表現人物的命運,曹保平導演在敘事中,強調了敘事空間隱喻色彩的應用。在《李米的猜想》中,嘈雜的街道,鳴笛聲、人聲混雜,一切都在顯示著人物在環境中的躁動不安,而這也剛好呈現影片中社會底層人物的生存狀態和環境,犯罪電影中常見的空間有偏僻的鄉村、無人的郊外,這些都是犯罪敘事最常見的地點,曹保平導演在敘事空間中也充分運用了這一特點,在影片中多次選用郊外、農村來構成敘事空間,增強情節的合理性,同時也為塑造懸疑氛圍提供了極佳場所。
曹保平導演曾言他希望電影去傳達某些東西,但他并不是文藝片導演,在他的影片中,我們看到了對現實和人性善與惡的思考與提問,他關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表達他們的命運與心境,層層拷問人性,對敘事結構的巧妙運用,沖破觀眾上帝視角,而是隨著情節發展,帶觀眾一步步揭開真相面紗,為影片增強懸疑性的同時,也賦予觀眾解密的特權。而曹保平導演在敘事空間的高隱喻性的運用,則在促進情節發展的同時,進一步帶動觀眾體味影片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