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可
范蠡上承老子素樸的天道論思想下啟戰國黃老道家經世之學,是以老子思想為核心要義的原始道家向戰國黃老道家分化過程中起關鍵作用的重要人物。范蠡真切履踐道家哲學理論智慧,繼承并發展老子天道觀思想并成功將其指導社會實踐,使老子的形上主體“道”可以落實到形下現實層面。范蠡作為推動道家學派和道學理論分化演進的關鍵人物,其智慧值得后世道學者去繼承,挖掘和發揚。
范蠡師承自老子的弟子,這是學界目前所無可厚非的事實,但是關于老子的弟子到底是何其人,學界還莫衷一是。學界大部分學者認為范蠡受學于計然;但是,也有學者認為范蠡師承自文子,并且將老子和文子比之于孔子和顏淵,這不免讓后人認為老子的弟子是文子,還有學者認為計然就是文子;除此之外,甚至有些學者對計然其人是否存在提出質疑,表示計然只是范蠡所作之篇名。雖然范蠡師承自老子的弟子,但究其根本還是在老子的天道觀基礎上有所發揮,所以本文只就范蠡繼承和發展老子天道觀思想進行論述,對其他問題均不做討論。
在老子的宇宙觀哲學思想體系內,道不僅是萬物創生的起點,還具有高度的抽象性,而天道則是道對萬物理序和自然界的映照;范蠡在老子的基礎上將天道的抽象性構思落實到可察可感的對象身上,這就使天道有了具象的實際內容。老子筆下的天有著“損有余而補不足”(《老子·七十七章》)“不爭而善勝”(《老子·七十三章)“功成、名遂、身退”(《老子·九章》)“利而不害”(《老子·八十一章》)“高者抑之,下者舉之”(《老子·七十七章》)的品格和特色。此時的天已經不再是原始社會具有神秘宗教色彩和神性權威的“意志天”,而是哲學范疇之內的“形上天”,這樣的天蘊含著萬物存在的具體法則,也體現著擬人態的思想意志,但這只是說明了天道運行的抽象性特征,其中具體的操作性內容還沒有顯露出來?!独献印返谑拢骸叭f物并作,……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炷说溃滥司?,……”萬物蓬勃生長,在自然界中完成生命的輪回,陳鼓應解釋說這里的天是指“自然的天,或為自然的代稱”[1],自然界萬物生發興滅的輪回就是道,體悟到這樣的道才能長久。范蠡將天道的這種抽象性特征和自然屬性用地生萬物的道理展現出來,“唯地能包萬物以為一,其事不失。生萬物,容畜禽獸,然后受其名而兼其利。美惡皆成,以養其生”(《國語·越語》),這就使老子的天道觀有了形而下層面的具體展示。
老子提出的天道觀可以說只是一個抽象性的總體指導原則,而范蠡除了將天道落實到自然界具體可感的層面之外,更是將陰陽的概念引入天道?!疤斓狸庩枴彼枷氩粌H使老子原始素樸的天道觀有了更進一步的發展,還使老子的天道觀有了具體的可操作性。范蠡循著老子天道“反者道之動”(《老子·四十章》)和“周行而不殆”(《老子·二十五章》)的這一客觀運行規律,將老子原始的天道觀思想改造成天道陰陽學說,這一學說后來成為戰國黃老道家理論演進的重要依據。范蠡精通天文知識,他用日月星辰將天道具象化?!疤斓阑驶?日月以為常,……陽至而陰,陰至而陽;日困而還,月盈而匡”(《國語·越語》),“?!本褪翘斓溃@樣的天道是自然事物本身發展變化的規律,具體表現為日月的更替和陰陽的轉換?!对浇^書·吳內傳》中記載:“天貴持盈。持盈者,言不失陰陽、日月、星辰之綱紀?!保疤斓烙灰?,……言天生萬物,以養天下;蠉飛蠕動,各得其性;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不失其常,……”這是說,天道的運行規律是圓滿充盈且不外溢的,宇宙中的日月星辰各司其職,陰陽二氣能夠調和;自然界的一切生物能夠按照它們的特性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失去它們生長成熟的時序規律,皆是由于天生育了萬物,道的運行化育了萬物,天道使自然界的萬事萬物都按照其自身的軌道運行而不脫失,這才有了宇宙的和諧圓滿。同時范蠡作為一名政治家,還將天道推衍至了人的行事準則?!叭说啦荒嫠臅r者,言王者以下,至于庶人,皆當和陰陽四時之變,順之者有福,逆之者有殃”(《越絕書·吳內傳》),無論是國君還是平民,其生活都應該順應陰陽消長、四季時序的變化規律,這是人行事的原則,順應這個原則就會得到幸福,違反這個原則就會有禍殃。范蠡把天道具體化為自然界客觀存在的具象事物,將天道的運行規律用陰陽對立的轉化和四時的運行節律來表示,并且還用天道的這一規律來約束人的行動,如果人的行動違反陰陽節律就會導致災難的發生,這是范蠡用陰陽四時節律對老子抽象天道觀的具體落實。
范蠡是在繼承老子的天道觀基礎上對其進行了發展,老子的天道和范蠡的天道都是觀察和研究自然的產物,都是人事所應遵循的基本原則。天道在老子筆下是抽象的,而經過范蠡的改造就可以落實在具象層面上,這樣天道就成為可以觀察和把握的具體存在,順應天道就具有了可操作性,可以落到實處。
范蠡援引陰陽入天道,使老子抽象的天道觀有了具體可感的行為對象,不過要使天道陰陽理論為人事活動提供更有效的指導,還需要進一步引入具體的可操作性方法。在此基礎上范蠡發展了“時”“因”兩論作為天道陰陽思想的方法論準則,這就使天道陰陽思想和現實實踐有了具體的切入點?!皶r”論和“因”論這兩種具有實踐指導意義的方法論準則,在范蠡一系列的政治和軍事活動中得到成功運用。
老子在其五千箴言中對“時”這個哲學方法論進行過闡釋,但是老子哲學體系中的“時”和范蠡天道陰陽思想中“時”的意涵是有區別的,范蠡在老子“時”這個哲學范疇的基礎上,將“時”論發展成一套完整的具體操作規則,這是對黃老道家“時”這個方法論指導原則的更進一步發展。
老子關于“時”的論述見于《老子》第八章:“上善若水?!?。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痹谶@一章中,老子以水喻人,認為上德之人應該具有水的特性和作用。陳鼓應在《老子今注今譯》中援引蔣錫昌所作《老子校詁》中的內容:“其實老子之所謂‘動若時’者,非圣人自己有何積極之動作而能隨時應變;乃圣人無為無事,自己淵默不動,而一任人民之自作自息也。[1]”由此觀之,老子的“時”只具有客觀屬性,蘊含的是自然無為的意思,不能由人對“時”做出應變,人只能等待時機、守住時機、順應時機,而不能改變時機。因此,老子筆下的“動善時”應理解為“行動善于把握時機”[1]82。但是在范蠡天道陰陽思想的加持下,“時”這個哲學范疇衍生出了前后順承相接的兩重操作意涵。首先,“時”可以引申為一切外在的客觀條件因素,在這些因素還不成熟的時候不能違背“時”的規律而輕舉妄動,否則就會招致禍端,等外在的客觀條件都具備的時候再力爭取得一擊制勝的效果。“時”的方法論指導在范蠡的軍事思想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記載:“臣(范蠡)聞古之圣君莫不習戰用兵,然行陣隊伍軍鼓之事,吉兇決在其工。”范蠡認為戰爭的勝負皆取決于將士們的作戰技術是否高超,其深層次隱藏的基本原則就是:在戰爭沒有來臨的時候應隨時做好全面的應戰準備,這樣在戰爭到來時就可以從容迎戰,取得勝利,即“審備則可戰。審備慎守,以待不虞。備設守固,比可應難?!?《吳越春秋·勾踐伐吳外傳》)所以,范蠡多次勸諫越王對待伐吳絕不可輕舉妄動,在多方面條件都成熟時,再果斷出兵。其次,外在的客觀因素都成熟時,就必須及時把握,立即采取行動。對此,范蠡將其表述為:“從時者,猶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趨之,唯恐弗及?!?《國語·越語》)即是說搶占時機要像救火和追擊逃亡者一樣,不能有片刻的耽誤。否則,事情就會向相反的方向變化。范蠡對“時”的深刻把握使其在輔佐越王的過程中表現出成熟的軍事征戰謀略,最終助越王取得了彪炳史冊的霸業。
老子的“時”論只是在靜態的層面上去要求人類的行為順應天意,這樣的“時”論過于被動僵化;而范蠡則挖掘出了“時”這個哲學范疇更多的價值意蘊,并將其放入天道陰陽思想的整體模式中,使“時”變得更為具象和動態,這樣就使人類的行為有了順“時”而為,依“時”而動的具體操作導向。
如果說“時”指的是外在客觀條件和形勢狀況,人只能靜待時機,順勢而為,不能逆“時”而動的話,“因”這個范疇就“更多地體現了人的作用”[2]。
范蠡的“因”論在《國語》中有較為集中的論述。《國語·越語》中記載:“……因陰陽之恒,順天地之常,……德虐之行,因以為常;死生因天地之刑,……圣人因而成之?!薄耙颉痹谶@里解釋為順應、遵循,人的行為必須順應客觀世界的“恒”和“?!?,如果違背“恒”“常”就會招致禍端。“因”在《老子》原文中雖未出現過,但是《老子·二十五章》:“人法地,……,道法自然?!敝械摹胺ā笨梢岳斫狻靶Хā敝?,這就和“因”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老子的“法”沒有體現人的能動作用,而范蠡的“因”更強調認識主體能動性的發揮;同時,范蠡將天道陰陽的內容引入進來,所以天道的“恒”和“?!本涂梢跃唧w理解為自然界的生物節律,而人的吉兇禍福則可以由這些自然現象預示出來。在范蠡看來,“‘自然’與‘時’乃是‘因’論的理論前提”[3],但是順應自然和等待時機并不意味著要消極等待,“因”的范疇更多地體現了認識主體在外界客觀條件完備的情況下發揮自身能動性,使情勢向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也就是“人事必將與天地相參,然后乃可以成功”(《國語·越語》),需要注意的是,認識主體能動性的發揮一定要有限度:如果人的事功超過了天道“恒?!?,就會遭受天殃;“如果沒有達到天道自然的限度要求,就會止于無功的境地”[4]。“因”論的哲學方法論智慧在范蠡的治國思想中得到了更具體的實操性詮釋。范蠡曾進諫越王說道:“夫國家大事,有持盈,有定傾,有節事。……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國語·越語》)范蠡認為整個國家的治理無外乎“持盈”“定傾”和“節事”這三件大事,“持盈”的對象是天,即是說自然界有其運行的規律,萬物只要順應并自由生長即可達到盈滿的狀態;“定傾”需要有人事的參與,在遵循自然規律的基礎上將人的主觀能動性發揮到最大程度,使國家能夠達到和諧穩定的狀態;“節事”是說不制定過多的政策擾民,讓人民集中精力發展生產。這三件治國大事在范蠡看來是“持盈”“定傾”和“節事”的順序,符合了“因”論的指導路徑:“持盈”順乎天道“恒?!保瑥娬{的是自然其自身對陰陽四時的節律作用,人只要順應即可;“持盈”是“定傾”的前提,在遵循自然運行節律的前提下,再發揮主體對自然的積極能動作用,使人和自然達到和諧安寧的狀態,這更強調人的作用;而“節事”又是“定傾”的細化措施,范蠡特別注重農業生產,所以人和自然的和諧安寧就具體體現在通過人的能動作用的發揮,土地能夠提供給人類足夠的食糧,土地也是萬物順應自然節律生長的主要載體。如此這般,“持盈”“定傾”和“節事”便在“因”這個哲學方法論的指導下形成國之大事的完整閉環。
范蠡的“因”論順承“時”論和“道法自然”的前提,將人這個主體融入進來,并通過天道陰陽思想的具體細則將主客體之間的關聯環節打通,這不僅使“道”的思想有了形而下的實踐意義,還是道家理論向社會政治領域轉向的標志,其深層次的內涵更是表示著中國人自古以來一直向往憧憬的天人合一境界。
中國人最早關于“疏”的哲學運思體現在對水的思考之中?!洞呵锕騻鳌分杏涊d:僖公三年,桓公曰:“無障谷,……無以妾為妻?!薄盁o障谷”意為不要阻斷河流,河流就下為水之本性和自然之規律,“疏”的哲學思想就是以自然界的客觀規律為根基,讓事物順其本性發展,人不要去違背萬物的這種天性使然。在“疏”的基礎上,范蠡根據“時”“因”兩論,將人為因素添加進去,使“疏而不堵”的哲學智慧有了更高的境界——“導”的哲學智慧?!皩А敝敢龑?,范蠡“導”的哲學智慧是從“因”“時”這兩個哲學方法論范疇體現出來的,“時”論的前提條件是不改變一切外在的客觀因素,“因”論的核心要義則更強調人的能動性作用,“因”“時”利導旨在利用人為作用對客觀條件加以引導,以期事情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疏而不堵”強調的是順應,是在事件發生后采取的一系列應對機制,有事后被動局面的限制;而“引導”則更注重人事的功用,將認識主體的能動作用發揮到最大,在事件即將展現出但還未展現出某種特征時將其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引領,這是一種事前預防機制,更是一種促進矛盾對立雙方積極轉化的主動思維方式,這樣的思維方式體現出哲學運思的大智慧。
范蠡“泛舟五湖”的事跡充分體現出其禍福轉化的憂患意識。在輔佐越王成功滅亡吳國后,最終“乘輕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終極”(《國語·越語》),這其中的緣由可以從《史記·越王勾踐世家》中窺知一二:“范蠡遂去,自齊遺大夫種書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范蠡察覺到越王其人不能同享富貴,便用這兩對意象形象比喻出禍福轉化的辯證道理,最終得以保全,而同樣與越王共患難過的大夫文種最終被殺害。“泛舟五湖”的事例是范蠡哲學思想中發揮個人能動性“導”的哲學智慧和道家超然物外人格形象的典型體現,也為后世樹立了入世出世的最高典范。范蠡離開越國后的人生軌跡主要圍繞著經商來進行,范蠡的商業思維更是“導”哲學智慧的生動寫照。范蠡“泛舟五湖”來到齊國后,在海邊耕種,父子一同治理產業,努力生產,不久就獲得財產數十萬。齊人聞之便讓他掛齊國相印,范蠡喟然嘆曰:“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范蠡通曉否極泰來,盛極則衰的矛盾轉化規律,認為巔峰之后必有深谷,便攜帶重寶悄然離去,直至陶這個地方。范蠡認為此地交通順暢,是天下的中心,便居住下來,行商賈之術。范蠡的商業思維深刻體現出了“導”的哲學方法論意味。范蠡經商思路明確,《史記·貨殖列傳》中有記載范蠡的商賈之術:“夏則資皮,冬則資纟希,旱則資舟,水則資車”。范蠡利用其極強的審時度勢洞察力和對立面雙方轉化的思維,避開市場上已經達到飽和的生意和尋常的交易,從大家的相反面入手大量購入反季節的貨物,然后再正季節賣出,這樣便可以以最低的成本獲得最大的利潤;同時,范蠡還通曉“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的市場價值規律,在物價漲到極限時就把貨物毫不吝惜地拋售出去;當物價跌到一定極限時,就要把貨物收購回來。范蠡行商思維看似逆市場而動,然則是深刻洞悉了市場的價值規律,敏銳地抓住商品價格轉化的關鍵點,然后再輔之以人為的積極作用,規避市場風險,最終憑價格之差獲得了巨額的利潤;同時,范蠡還注重地利因素對經商的影響,行商的區域要是交通暢達之地,這樣便于貨物的流轉與運輸,范蠡兩次資富數萬的齊地和陶地便是如此。
范蠡生活的春秋時期“是一個承上啟下的特殊時代,對‘人性’和‘天道哲學’有獨特思考”,范蠡將“天道哲學”用陰陽理論形象化,并且將“因”論和“時”論作為天道陰陽思想的方法論準則,這是對當時老子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更具體更先進的闡釋;同時,范蠡在“因”論和“時”論的基礎上演進出了“引導”的哲學智慧,這又與老子樸素的辯證法思想同出一轍。老子哲學的智慧使范蠡在政治、軍事、商業領域均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哲學智慧使范蠡能夠審時度勢,最終得以保全自身,成為后世道學者的思想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