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方言親屬稱謂詞研究

沙 敏

一、研究背景

無為市，位于長江下游的北岸，是安徽省中部的一個縣級市，由蕪湖市代管，轄區內有20個鄉鎮。無為方言屬于江淮官話洪巢片。無為市轄各個鄉鎮間方言基本一致，但也存在差異。根據它們的特點，可以劃分為東鄉、西南鄉、西北鄉、城關鄉四個小片[1]。本文以無為老派的西南鄉方言為研究對象，因為其依靠長江，受其他方言影響小。語料主要選取自當地老年居民的口音，這樣更能保證方言的純正性，也能反映無為方言傳統的語音特點。

親屬稱謂是語言詞匯系統中的一條重要分支，不僅可以反映出復雜的親屬制度，更是宗族觀念和社會心理的外化[2]。對方言親屬稱謂詞進行研究能夠了解該方言區社會群體親屬制度的構成狀況及其方言系統所承載的文化內涵[3]。而無為方言稱謂詞以其獨具特色的語音特點、詞匯構成，反映了無為當地別具一格的民俗風情，倫理結構與宗法觀念。從無為方言稱謂詞的研究當中，不僅能獲得對無為方言本體的認識，也能了解無為的歷史變遷、社會生活和文化成果。在此基礎上，更好地保護和傳承無為方言及優秀傳統文化。

二、無為方言親屬稱謂詞的概況

(一)無為方言親屬稱謂詞的語音特點

1.音節構成

無為方言中的親屬稱謂詞，以雙音節詞和三音節詞為主，四音節詞數量較少，單音節詞幾乎沒有。例如，雙音節詞有：“阿爸、阿奶、阿哥、阿妹、阿舅、阿爺”等。三音節的稱謂詞有“家[kA55]爹爹、二媽媽、老奶奶、大伯伯”等，還包括由數字加雙音節稱謂詞組成的三音節稱謂詞：“小阿舅、三阿嬸、大舅母”等。而四音節稱謂詞，大部分都是由次序加三音節詞組成，如：“大姨大大、小姑奶奶、三舅爹爹、四姨奶奶”。

2.聲調特點

無為方言雙音節稱謂詞的聲調以陰平居多，例如：阿爸[A55bA55]、阿媽[A55mA55]、阿奶[A55lai55]等。聲調不同還起到區別詞義的作用，例如，奶奶[lai55lai]在無為方言中是“祖母”的意思，而奶奶[lai214lai]在無為方言俗語中卻是對妻子的背稱。

無為方言重疊式三音節稱謂詞以及數字加重疊式三音節稱謂詞組成的四音節稱謂詞中，疊詞多為輕聲，例如：姨大大[i24dAdA]、姨媽媽[i24mAmA]、姑奶奶[gu55lailai]等。

(二)無為方言親屬稱謂詞的構詞特點

漢語的親屬稱謂詞對舅系、姑系、血親、姻親、輩分及同輩的排列次序都有講究，構詞方法也各式各樣[4]。無為方言親屬稱謂詞的構詞方法主要采取的是附加式，其次是并列式和重疊式。

1.附加式構詞

附加式構詞法分為前綴構詞和后綴構詞。在無為方言稱謂詞中，以前綴構詞法為主，可做前綴的有“阿、大、小、老”以及一些數字等。其中“阿”在前綴運用最廣泛，例如：阿爸、阿媽、阿爹、阿奶、阿哥、阿妹、阿姥等。“大、小、老”和數字“二、三、四……”等用來表示排行次序，表現形式為“大×、二×、三×、……”。如“大爹爹、二奶奶、三伯伯、五阿姨、小阿嬸等”。其中，“老”的用法比較特別，舉例來說，排行最小的那個叔叔，不管有幾個兄弟姐妹，既可以用“小阿爺”表示，也可以用“排行+阿爺”表示。但如果這位排行最小的叔叔較為年長，為了表示尊敬，則會稱呼其為“老爺”。其他親屬稱謂也是如此。“老”在無為方言稱謂詞當中的含義即是“小”。類似的稱謂詞有：“老舅(小舅)”“老嬸(小嬸嬸)”“老姑(小姑)”等。

無為方言稱謂詞中也有加后綴的情況，一般用在稱呼晚輩時，格式為“大/小+×+子”，其中“×”可以是排行，例如“小二子、小三子、……”；但當“×”是排行時，前綴不能是“大”，也不可以用在老大身上。“×”還可以是大名或乳名中的一個單字，如果是家里的長子和長女，那么前綴就要用“大”，例如“大剛子、大翠子”；如果不是長子或者長女，那么前綴就一律用“小”，例如“小梅子、小青子”。

2.并列式構詞

并列式構詞，就是由兩個親屬稱謂詞排列組成的一個新的親屬稱謂，例如“姨奶奶、舅爹爹、姑奶奶”。這類詞由兩個部分構成，前半部分表示親屬關系，后半部分表示輩分。例如，“姨奶奶”這一稱謂詞當中，“奶奶”表示與祖母同輩，“姨”則顯示出與祖母的姐妹關系；按年齡排序稱呼為“大姨奶奶、二姨奶奶……”。

3.重疊式構詞

在無為方言中，幾乎沒有用單音節詞進行面稱的習慣。重疊構詞在無為方言稱謂詞中非常常見，有AA式重疊，如伯伯、媽媽(指伯母)、爹爹、奶奶，但“伯伯”和“媽媽”前一定要加表示排行的“大、小”或者數字；還有ABB式重疊，如：姨媽媽、舅爹爹、姑奶奶等。

(三)在普通話影響下的演變情況

無為方言稱謂詞和普通話稱謂詞相對比，既有相似之處，也有地方特色。下面列無為方言稱謂詞與普通話稱謂詞對照一覽表(如表1所示)，更加清晰明了地說明這一問題。

表1 無為方言稱謂詞與普通話稱謂詞對照一覽表

隨著普通話的推行和物質生活的發展以及人們思想的不斷轉變，無為方言中的稱謂詞正在發生有目共睹的變化，有些稱謂已經被普通話稱謂所代替，有些已經不再使用了。

老一輩人結婚較早，常會出現四世同堂的情況，“太太”這個稱謂使用率很高。對曾祖父母，外曾祖父母的稱呼，面稱時不加以區分，統稱為“太太”；背稱時則在前加“大腳”和“小腳”區別男女。但是受現代人晚婚晚育傾向影響，如今四代同堂相對少見，所以“太太”這個稱呼也在減少使用。跟“太太”相對應的“重孫子、重孫女”這些的稱謂詞也就用得少了。又因為計劃生育造成了獨生子女的情況，在這些獨生子女孕育的小家庭中，有些稱謂詞也就用不上了，比如“阿舅、姨媽媽、阿嬸”等。

由于普通話的大力普及和推廣，有些無為方言稱謂詞受其影響但又保留了地方特色，產生了一些新的稱謂詞。例如：“阿爺”是無為老派方言中對爸爸的稱謂，至今仍在中老年子女中沿用。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這一景象：在三代同堂的家庭中，青年子女稱呼父親為“阿爸”或“爸爸”，同時中年子女稱呼其父親為“阿爺”。另外，“阿姥”是無為方言稱謂詞中對姑父和姑姑的統稱，在當代青年中仍然沿用。而由于義務教育和普通話普及，近年出生的幼兒從小學習使用普通話，對于稱謂詞的使用也與普通話趨同，所以普通話稱謂詞“姑父”和“姑姑”已經有代替“阿姥”的趨勢。

社會變遷的腳步不停歇，語言系統尤其是它的詞匯也在不斷地進化，隨著時代的進程演進自己的歷史。時代正在變革與發展，不管是外部的社會風貌、風俗習慣、語言演變，還是稱謂系統內部自身發展，都會造成稱謂詞新生或消亡，親屬稱謂的內涵也會發生變化[5]。理所當然，無為方言的親屬稱謂系統在不破壞自身社會文化內涵的條件下,也在潛移默化中隨著社會和時代的發展而不斷演進。

三、無為方言親屬稱謂詞所體現出的社會文化特征

(一)長幼秩序

無為方言親屬稱謂在語言模式、家庭制度、傳統理念和社交禮儀等各種因素的影響下，等級秩序分明，各個輩分的稱謂詞各不相同，需要嚴格遵循。

由于對輩分的重視，當輩分和年齡相沖突時，會優先考慮輩分，然后再參考年齡。在宗族中，為了嚴格遵循輩分，會按字排輩，在族譜中設置好每個輩分的用字，取名時要按照字譜將輩分嵌在名字當中，代代相傳。這樣，哪怕是遠房親戚，也能根據字譜算出對方的輩分。這就可能會出現一個長者叫一個小孩兒“太太”的情況。

其次，在同輩之中也十分講究長幼有序，同一輩親屬要根據年齡的大小以老大、老二、老三……的次序排列下來，秩序嚴謹。而長輩稱呼晚輩，則可以直接稱名，為了表示親昵，一般稱乳名。對于父母的兄弟姐妹，依據父母的年齡排行，稱謂也不相同。父親的哥哥、嫂子，我們稱之為“伯伯、媽媽”；父親的弟弟、弟妹，則稱之為“阿爺、阿嬸”。母親的姐姐、姐夫，我們稱之為“姨媽媽、姨大大”；母親的妹妹、妹夫，則稱之為“姨父、阿姨”。

(二)敬稱方式

在稱呼長輩時，無為方言稱謂詞是有特殊使用習慣的。未婚的小輩只需按照自己與長輩的關系稱呼即可。結婚以后，夫妻雙方稱呼對方的親戚時，則會隨對方的叫法。丈夫稱呼妻子的姐姐時，也是叫“阿姐”；丈夫的姑姑，妻子也稱為“阿姥”。生完孩子以后，稱呼長輩則要隨孩子的輩分改口，例如：兒媳婦隨孩子稱呼公公為“阿爹”；姐姐隨孩子稱呼妹妹為“阿姨”。這種稱呼方式的規律是，隨自己在場最小的后輩稱呼對方。其形成原因是幼兒不會說話時，為了表示對長輩的尊敬，幼兒的親屬(包括父母和祖父母)會代替幼兒稱呼長輩，久而形成習慣則直接隨孩子稱呼。

(三)泛化表現

中國是禮儀之邦，“禮”是中華民族的傳統道德核心。以禮相待、彬彬有禮是傳統的道德規范。這種道德規范奠定了稱謂體系的親昵取向，特別是在親屬稱謂上體現得更為明顯。

1.血親與姻親

漢語親屬稱謂會細化區分血親和姻親關系。姻親產生的“岳父”“岳母”“公公”“婆婆”較血親會比較疏遠。但為了顯得親切，夫妻雙方稱呼對方的親屬，都是依照對方的稱法。所以，在無為方言親屬稱謂語的實際運用中，表示姻親關系的“老丈人”“丈母娘”“婆爹爹(公公)”“婆奶奶(婆婆)”只是作為背稱時才運用。

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在老一輩的無為人中，親家之間會互稱“姨媽媽、姨大大”。在傳統觀念中，血親關系比姻親關系更為親密，因此會通過親屬稱謂的泛化來拉近彼此之間的關系，表明親如一家的意愿。“嫂子”或“姐夫”也會由“阿姐”和“阿哥”代替，因為這兩個稱呼能夠拉近關系，顯得更加親切。

2.擬親屬稱謂

親屬稱謂也用來稱呼沒有親屬關系的人。但在結構上、指稱的對象還有意義等各方面都已發生變化，于是稱之為擬親屬稱謂[6]。用擬親屬稱謂來稱呼非親屬關系的人，既可以表現出自己的友善、懂禮貌，也可以表達對對方的恭順或者尊敬，能夠達到比較好的交際效果。因此，在長期社會交際中，把親屬稱謂泛化成社會稱謂的傳統就逐漸形成了。無為方言中把中年男子泛稱為“阿叔”，中年女性泛稱為“阿姨”。對老年男性，一般會直接稱為“阿爹”，對老年女性，會稱對方為“阿奶”。

四、結語

本文首先從無為方言親屬稱謂詞的語音和構詞特點以及其在普通話影響下的演變情況介紹了無為方言親屬稱謂詞的概況；然后對其所反映的社會文化特征進行了介紹和分析。無為方言的親屬稱謂充分反映了當地人民宗族觀念深厚，長幼秩序分明。以及在稱謂時的親昵取向，希望通過親屬稱謂的泛化來拉近彼此之間的關系，體現了當地人民熱情、親切的特點。

借助人口流動、社交媒體等方式，普通話中的親屬稱謂詞正在潛移默化地進入無為居民的日常交際中，無為方言親屬稱謂詞與普通話稱謂詞產生了日趨相近的傾向。不過，核心的日常稱謂詞仍然具有超高的穩定性。而且在老一輩的無為人和農村地區中，受使用習慣和地理因素制約，普通話影響不大，所以在未來較長一段時間無為地區親屬稱謂詞變化不會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