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亞寧
對幸福的追問和探尋是人類文明的永恒課題,在馬克思誕生之前,眾多哲學家對“幸福是什么”進行了不同角度的辨析,但始終沒有生成能夠推動實踐、指導實踐的哲學解釋。舊唯物主義把幸福思辨化、抽象化,剝離其與實踐的關系,唯心主義把幸福主觀化、絕對化,剝離其與客觀實在之間的關系,結果都難免陷入理想與現實二律背反的窠臼。馬克思從“現實的人”出發,站在歷史唯物主義立場,揭開了幸福的神秘面紗,宣告人類幸福不是概念推演的結果,而是社會歷史的產物,建立了具有實踐意義的幸福觀,這對我們今天開啟新征程、創造美好生活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馬克思指出人類歷史一切問題的前提不是教條,也不是臆斷,“這是一些現實的個人,是他們的活動和他們的物質生活條件[1]11。”馬克思將“現實的人”確立為全部人類歷史的首要前提和基礎條件,也把“現實的人”作為把握幸福的基始和起點。
什么是“現實的人”?與由概念推演而生的“抽象的人”相對,“現實的人”是蟄居于“此岸世界”的存在物。這種現實性首先意味著對象性,即人之所以為人,不是神,就在于人離不開對象,為了獲取相應對象,人必須進行勞動,但人的勞動不是孤立進行的,而是以一定物質生活條件為前提并且在相應社會關系中展開,因此人的現實性還意味著社會性,即以社會為棲居地的人,其生活狀態、活動方式必然受到社會存在的規定和制約。在這個意義上,人的需要、社會關系、物質生活條件和勞動構成“現實的人”的實際內涵,因此,“我們不是從人們所說的、所設想的、所想象的東西出發,去理解有血有肉的人”[2],而是從人的需要與滿足、社會關系和物質生活條件以及實踐活動出發,理解和把握人的幸福涵義。
“人的需要是人固有的、不可缺少的規定性,是制約人的一切行為的基質[3]”。需要是人的天然本性,是生產活動的內在動機,人的需要以其廣泛性和無限性構成人類追求幸福的原動力。
一方面,人的需要是人對現存狀態不滿情緒的內在表達。人總是以自身生存發展為尺度衡量現存條件,發覺其中限制、阻礙自身的不圓滿和不完善,這種銜于客體和主體之間的供給缺口就是人的需要開始的地方,換言之,人的需要就是人意識到現存條件之于自身的某種匱乏以及想要彌補這種匱乏的渴望。另一方面,人的需要是使需要本身得到滿足的內在原因。人的需要能夠促動人們以觀念的形式構建超越現實、符合目的的理想生活,在此基礎上驅動人們以實際的活動將觀念中的目的性要求和理想性構思落成現實的存在。當理想成為現實,當需要得到滿足,人就會收獲幸福的體驗,而“已經得到滿足的第一個需要本身、滿足需要的活動和已經獲得的為滿足需要而用的工具又引起新的需要”[1]24,在這個意義上,人的需要作為“內在要素”,持續不斷地提供內生性動力,把人類引向幸福的下一航站。
人的幸福,在其現實性上,受社會歷史條件的規約,因而幸福的實現是一種歷史活動,需要“絕對必需的實際前提”,換言之,人的幸福不會憑空降臨,而需要現實支撐,需要以“生產力的巨大增長和高度發展為前提”。[1]31
一方面,“當人們還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質和量方面得到充分保證的時候,人們就根本不能獲得解放[1]19”。如果沒有生產力的高度發達,沒有物質生活資料的極大充盈,人們面對的只能是普遍化的貧困和極端化的匱乏,對必需品的爭奪成為生活的全部內容,維持肉體存活成為人的最現實追求,在這種情境下,人的幸福無從談起;另一方面,“時間是人的積極存在,它不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發展空間”[4],在這個意義上,生產力的巨大發展滿足了人對自然存在的直接需要,把人們從每時每日必須從事的、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勞動中解救出來,讓人們不再為保證生存四處奔走,不再被捆綁于績效指標,人們開始擁有和運用自由時間,獲得發展空間,在踐行自主意志中探索幸福真諦。
“任何一個民族,如果停止勞動,不用說一年,就是幾個星期,也要滅亡[5]。”不是神也不是自然界,只有人的勞動才是創造幸福的真正力量,把勞動作為人類幸福的現實路徑是馬克思幸福思想與舊哲學的關鍵分野。
首先,人“通過實踐創造對象世界,改造無機界[6]53”,人的勞動中蘊含著改造世界的現實力量。人的勞動在其本質上是一種對象性活動,即人從主體目的出發,以勞動為中介建立同對象世界之間的聯系,改變對象的原有形態,賦予其以蘊含人的本質力量的新形式,使其成為屬人的客觀實在。其次,勞動的自由自覺性是幸福的活水源頭。“一種的整體特性、種的類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動的性質,而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恰恰就是人的類特性[6]53。”馬克思認為,人對自身生命活動的自由自覺性構成人與動物之間質的區別,動物的活動絕對服從于自身的本能天性,“而人卻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懂得處處都把固有的尺度運用于對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6]53,人從自身出發按照主觀意愿設定預期目標,遵循客觀規律進行操作,在勞動過程中不斷加深對生活的認識,再根據新的認識投入新的勞動,在如此循環中不斷生產生活,創造幸福。
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是貫穿馬克思眾多思想理論的核心要義和價值索引。在馬克思看來,人是幸福的主體和歸宿,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既是人類幸福的價值選擇,也是人類幸福的最終呈現。
首先,實現對自身本質的真正占有和全面復歸,在完整意義上成為合乎人性的人,是人自由全面發展的質的規定性。自由全面發展因而意味著,一方面,人能夠通過自覺能動的生命活動創造外在環境,并在創造環境的過程中完成自我能力的全方位提升、個性的開放式培養、社會關系的合理化發展;另一方面,人不再被封鎖于特定的活動范圍,而是可以依照自己的興趣在任何時候從事任何活動,在打獵、捕魚、畜牧、批判等等事業中自由切換。其次,追求自由、謀求發展是人的內在要求和本質指向。人能夠意識到現存狀態之于自身的制約性和局限性,這種意識會驅動人們發揮主體性,克服自身弱點,能動地改造環境,建立一個讓人幸福的“自由王國”,所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不是靜態的結果,而是動態的過程,因而是一種存在方式和生活狀態,是人在釋放自我本質、完善自我人格、實現自我價值過程中的幸福體驗。
在馬克思看來,幸福不是一個平面化、單向度的概念,而是一個多維度、立體化的總體性范疇,既包含物質層面的富足,也包含精神層面的充實,還包含生態層面的優美。物質幸福是客觀保證,精神幸福是義旨內核,生態幸福是必要前提,三者相輔相成,相互作用,為人類幸福提供多方位的功能支撐。
生態幸福、物質幸福和精神幸福三者辯證統一,取決于人的存在方式。首先,人在其自然性上與其他自然存在物無異,直接是自然界的產物,既從自然界中進化而來,又依靠自然界的供給維持自身存續,對自然界有一種與生俱來、無法割裂的依賴關系,這種依賴關系體現為人在任何時間里、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完全脫離自然界而獨立存在,可以說,沒有人與自然的關系就沒有人的生存發展。其次,人在其現實性上,是社會存在物。人不是直接棲息于自然界之中的,而是以社會為存在載體和活動場域,也就是說,人在一定社會物質生活條件下,通過與他人建立聯系而展開自身生活,人在現實生活中明確受到社會存在的制約和規定,人的生存和發展離不開社會物質生活條件的供給。最后,人是精神存在物。馬克思反對把精神看作世界的實體,但馬克思也承認人是有精神世界、精神能力和精神需要的存在物,人的精神能夠基于而又超越現實,驅動、指導人的行動,并且人的精神不以思維、邏輯等理性因素為唯一內容,還包含情感、激情等非理性因素,而科學、藝術、文學、音樂等等就成為人生存發展的必備要素。
馬克思認為的幸福從來不是面向某個特殊群體、特定階級的幸福,而是包含每個個體在內的整個人類社會的幸福。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未來社會的最本質特征是“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7]”,這就意味著,個體幸福與社會幸福互為前提,相互支撐。人是幸福的主體,社會是幸福的場域,個人幸福只有在社會幸福中才能夠實現,社會幸福既為每個個體的幸福提供現實條件,又以實現個體幸福為最高追求和根本途徑。
個人幸福與社會幸福的辯證統一關系根植于人與社會的辯證統一關系。人是社會的人,社會是人的社會,“正像社會本身生產作為人的人一樣,人也生產社會[6]83”。人與社會之間不是單向度決定與被決定、統攝與被統攝的關系,而是在物質生產基礎上互為前提,相互依存。一方面,社會離不開人,社會就是“這些個人彼此發生的那些聯系和關系的總和”[8],處于社會關系中的人本身構成了社會本身,人在其生活過程中不斷生產社會關系和社會歷史,從而不斷生產社會本身,離開了人,社會便失去了存在的實質內容和現實意義。另一方面,人離不開社會,人是社會存在物,社會歷史構成人生存發展的現實起點,社會關系規定人的現實本質,離開了社會,人便喪失了其所以為人的存在方式,抹去了區別于動物的社會屬性。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們的奮斗目標”。創造和實現美好生活是新時代黨和國家各項事業的發展目標,也是關乎人民幸福的重大現實課題。馬克思幸福思想對于構建美好生活具有重要指導意義。
一方面,馬克思幸福思想有助于勾勒和描繪美好生活的應然圖景。要實現美好生活,首先要明白美好生活是什么。在馬克思幸福思想的視閾下,美好生活作為對未來藍圖的一種展望,與“自由人的聯合體”要義相通、旨趣相同,是滿足人、解放人、幸福人的場域,在其本質意義上是符合人的存在方式、契合人的價值追求、促進人的個性發展的生活,集中表現為人與自然、與社會、與自身關系的全面和解與合理釋放。另一方面,馬克思幸福思想能夠為實現和創造美好生活提供動力引擎和路向導引。馬克思幸福思想以“現實的人”為出發點和立腳點,以歷史唯物主義為立論基礎,以人的需要、物質生活條件、社會關系和勞動為核心線索,揭示其與人類社會歷史的內在關聯,由此把握人類社會歷史的發展規律和動力機制,為美好生活的實現提供科學指南。
自十八大以來,生態文明建設越來越成為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重要抓手和必要支點,十九大報告中指出,人與自然是休戚與共的“生命共同體”。馬克思幸福思想對構建人與自然的生命共同體具有重要支撐意義。
首先,馬克思幸福思想為打造人與自然的生命共同體提供理論依據。馬克思指出,自然界就其為人類提供直接生活資料的意義上來說,“是人的無機的身體”。[6]52人追求幸福的過程就是通過勞動改造自然的過程,即人發揮自身能動性以對象性活動為中介作用于自然界,將其改造為滿足人的需要、體現人的意志、服務人的發展的物質生活條件,因此,“無機身體”的健康與否對人的生活狀態和生活質量有直接的影響,在這個意義上,打造人與自然的生命共同體合理合規,勢必力行。其次,馬克思幸福思想為打造人與自然的生命共同體發出積極倡議。自然界是人的“無機身體”,要幸福生活,就必須要“身體健康”。盡管不能片面地將生態生活作為人類生活的全部內容,但人類幸福的完整獲得一定不能缺失和諧的生態生活。規正人自身在自然界中的角色與地位,學會與自然和諧共處,在尊重自然、保護自然的過程中謀求綠色發展,是馬克思幸福思想的積極倡導。
“人世間的一切幸福都需要辛勤的勞動來創造”[9],幸福不是等來的,不是喊來的,而是在不懈奮斗中創造出來的。馬克思幸福思想對激勵人民用奮斗創造幸福具有重要啟示意義。
首先,馬克思幸福思想有助于人民生成正確的奮斗幸福觀。一方面,馬克思幸福思想對于幸福內涵的科學闡釋能夠幫助人們正確理解幸福的真實含義,即幸福不是無節制的享樂,不是無反思的禁欲,而是對于人本質要求的合理滿足,對人本質力量的正向釋放;另一方面,馬克思幸福思想能夠幫助人們認清實現幸福的現實路徑,即正是世代接續的奮斗創造了現有生活,也只有賡續不斷的奮斗才能創造更幸福的生活。其次,馬克思幸福思想為人民奮斗提供方法啟示。奮斗不能盲目,而要有正確的方法,要“快干”,路漫修遠的征程上容不得怠惰畏縮;要“實干”,問題和挑戰只有在實際作為中才能被破解;要“會干”,在尊重規律的基礎上創新思路是創造幸福的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