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紅樓楹聯，承繼傳統文化

楹聯產生于五代時期的桃符，自宋代開始掛、貼于建筑物的楹柱之上，始稱“楹聯”。至清代康乾時期，由于統治者的大力提倡和身體力行，楹聯這一文學形式開始繁榮起來，并延續至今，成為中華傳統文化藝術寶庫中一顆璀璨的明珠。讀《紅樓夢》里的詩詞，我們領略了全書洋溢的詩情畫意，而讀《紅樓夢》里的楹聯，則讓我們在詩情畫意中觸摸到與《紅樓夢》成書時代共貫同條的文化脈絡。

《紅樓夢》產生于“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康乾盛世，是我國封建社會由盛轉衰的時期。活躍在乾嘉時期的文化大家梁章鉅在其著作《楹聯叢話》的自序中說：“我朝圣學相嬗，念典日新，凡殿廷廟宇之間，各有御聯懸掛。恭值翠華臨蒞，輒荷宸題；寵錫臣工，屢承吉語。天章稠疊，不啻云爛星陳。”可見楹聯在當時的確發展到了一個高峰。

《紅樓夢》楹聯一共51副，其中前八十回36副，后四十回15副。前八十回36副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傳統話本小說中貫用的“回末聯”和作者直抒胸臆的評論感嘆聯，即對句，共16副。另一類筆者稱之為實用聯，有20副，即懸掛、鐫刻、張貼在建筑物楹柱、房屋大門兩旁和室內的對聯。這一類對聯往往與匾額或稱橫批相配。橫批有的是建筑物名稱，有的則是題寫的匾額。紅樓楹聯中沒有挽聯和壽聯，也無集句聯。（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原著，因而本文不作分析。）

第一類，回末聯和作者感嘆聯。雖然這一類楹聯是傳統小說常用的形式，而《紅樓夢》中這類楹聯，在藝術表現和修辭效果上遠勝于其他作品。有的是書中人物所撰，如賈雨村苦于生不逢時，難展抱負，抑天長嘆而吟誦的一聯：“玉在櫝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第一回）有的是作者正面對故事情節的感嘆，如第六回寫鳳姐資助劉姥姥二十兩銀子，伏線千里，為后來劉姥姥救巧姐埋下伏筆，所以這一回在回末作者直書一聯：“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勝親朋。”第七回寫寶玉邀秦鐘到賈府家塾讀書，后來引發頑童大鬧學堂，作者也直接撰聯評述：“不因俊俏難為友，正為風流始讀書。”有的是作者對書中人物贊嘆有加，用對聯點明全書主題，如第十三回鳳姐協理寧國府：“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有的則為小說的場面氣勢和生動情節所感動而直接發表評論，第十八回元妃命將大觀園“天仙寶境”四個大字，換成“省親別墅”四字，作者感嘆大觀園的壯觀氣勢在回末撰聯：“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妃子家。”

第二類，實用類聯，共有20副。也分為三種類型。

1.廨宇聯。所謂“廨宇”，是指官僚所住舍館。這類聯在內容上應制頌圣，為祖先歌功頌德，同時也呈現格言警句。分三個板塊：

第一板塊，榮寧兩府中的楹聯。共有五處，威風凜凜，氣勢森森，讓人看到后即對賈府頓生敬意。（1）第三回，林黛玉初進榮國府，正內室大堂上掛赤金九龍青地大匾，斗大三個字“榮禧堂”，一副對聯，烏木聯牌鑲著鏨金字跡：“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下面一行小字是：“世教弟勛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2）第五回，賈寶玉在寧國府上房看到一聯后很反感：“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3）第五十三回，寧府西邊另一個院子，黑油柵欄內五間大門，上面懸一匾，寫著“賈氏宗祠”四個字，旁書“特晉爵太傅前翰林掌院事王希獻書”。兩邊有一副長聯：“肝腦涂地，兆姓賴保育之恩；功名貫天，百代仰蒸嘗之盛。”（4）賈府宗祠院內，抱廈前面懸一塊九龍金匾，“星輝輔弼”，乃先皇御筆。兩邊一副對聯：“勛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5）五間正殿前，懸一塊鬧龍填青匾，“慎終追遠”。旁邊一副對聯：“已后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寧榮。”

第二板塊，太墟幻境楹聯（第五回）。神仙住所，仿佛把讀者也和寶玉一起帶到了虛無縹緲的仙境。（1）賈寶玉在夢中，見到一座石牌坊，上書“太虛幻境”四字，兩邊一副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2）轉過牌坊是一座宮門，上書“孽海情天”，也有一副對聯：“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3）“薄命司”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4）仙宮房內一聯：“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第三板塊，一聯，元妃題大觀園正殿聯。第十八回，題正殿匾額“顧恩思義”，對聯：“天地啟宏慈，赤子蒼生同感戴；古今垂曠典，九州萬國被恩榮。”頌圣通過在這里的一幅楹聯得到體現。

第四板塊，賈府個人房舍楹聯，兩副。看到楹聯，你可以領悟到房子主人的品格。（1）第五回，秦可卿臥室，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一副對聯：“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2）大觀園內賈探春住處秋爽齋房內，西墻上當中掛著一大幅米襄陽《煙雨圖》。左右掛著一副對聯，乃是顏魯公墨跡。其聯云：“煙霞閑骨格，泉石野生涯。”

2.勝跡類，即風景名勝，主要集中在大觀園（第十七回、第十八回）。大觀園是人造園林，如果僅僅只有綠樹花影、流水園田和樓宇亭榭，那么，這樣的園林就毫無生氣，沒有靈魂，賈政就說：“若大景致，若干亭榭，無字標題，任是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所以，曹雪芹對于大觀園的匾額與楹聯的題撰非常重視，花了很大的篇幅來描寫楹聯與匾額的題寫。

大觀園勝跡類楹聯共有七處，其中四聯為賈寶玉撰，藕香榭一聯并沒有說明誰是作者。（1）沁芳亭：“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2）有鳳來儀：“寶鼎茶閑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3）稻香村：“新綠漲添浣葛處，好云香護采芹人。”（4）蘅芷清芬：“吟成豆蔻詩猶艷，睡足荼蘼夢亦香。”（5）藕香榭：“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瀉竹橋。”（第三十八回）

學習楹聯知識，除了要掌握與詩詞格律一樣的平仄對仗、音韻修辭等基本規則之外，還應具備欣賞書法藝術的基本素質。賈探春秋爽齋房內的對聯據說是顏真卿的墨跡。《紅樓夢》中大量的詩詞韻文，對于我們也許并不重要，但是借此學習掌握一點，對于提高我們的人文素質大有裨益，特別是楹聯在今天仍具有很大的實用價值。比如，今天旅行成為我們生活的重要方式。當我們走進一座城市、一家賓館、一處景點的時候，都能看到裝飾精美的楹聯與匾額。同時，楹聯里面隱藏的歷史典故，楹聯創作的修辭表達，也會讓我們陶醉其中。再如，今天的楹聯文化已經深入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婚喪喜事、佳節慶典，離不開楹聯營造的氛圍。在工作中，單位的會議布置、娛樂聯歡、開張慶典等活動，也常常請文化名家撰聯，請書法名家書寫楹聯，以此來彰顯企業的繁榮面貌和文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