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月華
(煙臺理工學院, 山東煙臺 264005)
毛澤東詩詞是中華文化的瑰寶,中國詩歌文學史上的里程碑。文學是人類日常生活經驗的一種特殊表達方式,也是人類認知世界的一種特殊體現方式。這種認知根植于人類賦予世界以意義的一般認知能力之中[1]。因而,讀者在進行文學解讀時,可以參照人類普遍的語言和認知機制。圖式理論來源于認知科學,是關于語義記憶結構及其應用的學說[2]。Stockwell[3]認為文學同樣具有圖式,而且文學圖式是一種具有自身類型和特征的建構性圖式,是“組織我們的文學閱讀的更高水平的概念結構”[4]。讀者能否理解某個語篇,主要取決于在文本解讀的過程中形成的圖式[5]。因此,用圖式理論來分析和解讀文學作品,特別是詩歌作品是可行的。國內學者多運用文學圖式理論分析中國古典詩詞語篇,也有人嘗試研究外文詩歌語篇,但對于近現代詩歌卻少有涉足,鮮有人從該理論研究毛澤東詩詞的語篇。從認知詩學的角度研究毛澤東詩詞的意境,有利于為毛澤東詩詞的文本解讀提供一個新的視角,具有較好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
圖式概念最早由康德提出,他認為圖式是一種先驗的范疇,是表征概念和指導人們認識世界、理解世界的心理結構[6]。英國心理學家巴特利特認為圖式是圍繞某一主題組織起來的知識表征和記憶貯存方式,是人們賴以觀察世界、 理解世界的一種認知手段[7]。圖式是一個動態的結構,會依據新體驗或新經歷而發生變化,在人們的理解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在人們閱讀的過程中,圖式可以給讀者帶來抽象的知識,這些知識由一部分或幾部分按一定的方式組合起來。這些組成部分稱為變量或空檔,有一些變量是恒定的,這些變量實際上就是缺省值。
圖式最大的功能是幫助理解。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首先需要進行文字和信息的輸入,然后尋找記憶中與這些信息相關的圖式,當找尋到的已有圖式與新的信息之間產生關聯時,讀者便能夠借助該圖式完成理解過程。在實際的閱讀理解過程中,新的信息不一定與讀者頭腦中已經存在的圖式完全吻合,讀者需要根據語境和作者的創作背景等,對原有的圖式框架進行調整、更新、甚至重構。魯梅爾哈特認為圖式是一種一般知識結構,在眾多的大腦活動中起著積極的作用。他提出了3 種圖式運作方式,分別是圖式的增加、圖式的調適和圖式的重建。圖式的增加指原有的圖式足以用來處理新的信息,在原有圖式的框架內積累新的信息。圖式的調適是指新的知識體驗導致對原有的圖式進行調整。圖式的重構是指原有的圖式無法充分解釋新的情景,需要創造新的圖式。該文以認知詩學的圖式理論為平臺,分析和研究毛澤東詩詞意境的這3 個文學圖式運作范式。
要理解毛澤東詩詞意境的文學圖式運作模式,需要區分兩組不同的概念。第一組是世界圖式和文學圖式;第二組是意象和意境。世界圖式是關于某個客體的百科知識,相當于物象。文學圖式是關于融入了作者主觀情感、 審美意識和人格情趣的客體的知識。以梅花為例,它的世界圖式是冬天開的一種薔薇科植物的花,由于梅花在嚴寒中不屈地綻放,迎霜斗雪,姿態濃而不艷,冷而不淡,其文學圖式可以用來表達高雅、有傲骨的一種花。意境的產生一般要經歷語言—意象—意境3 個階段。
毛澤東既是一個有著博大胸懷的革命領袖,又是一位有著浪漫主義情懷的偉大詩人,他筆下的意象,無論是高山、雪原、大江、大河,還是勁松、斑竹、雪花、梅花、戰士、將軍等無不展示著詩人恢宏磅礴的情懷,深刻雋永的思想,這些氣傲煙霞、勢凌風雨的意象注入了詩人豪邁的革命激情,情景交融,相得益彰,成就了毛澤東詩詞雄渾壯闊、奔放豪邁的獨特藝術風格和審美意境[8]。
人類對客觀事物的認知體驗具有相似性,不同的詩人可以借助相同的客觀物象來表達相似的意境。“山”作為一種文學圖式常用來表達“豪邁”的意境。中國古典詩詞中有很多吟詠山的詩句。如李白的“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蘇軾的“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些描寫沒有改變山在中國經典詩詞中的文學圖式,而是不斷按照規約的做法重復山的“開闊壯麗”的文學圖式以及所表達的“豪邁”的意境,從而加強了“山”這一意象的文學圖式。毛澤東一生閱山無數,他青年時代游歷山川,開闊視野,把負笈行路作為人生樂事。投身革命后,他帶領紅軍進入深山密林建立根據地,同時又深受古代詩詞的影響。這樣的人生閱歷和革命生活賦予了毛澤東“背負青天朝下看”的審美視野,讓他能夠張開雙臂擁抱祖國的大好河山。他的詩詞中有30 多處描寫山之景象的,如井岡山、武夷山、白云山、岷山、六盤山等,從多個角度描寫了“山”的開闊壯麗、雄奇高峻。這些優美的山川自然景物是詩人眼中的真實景物,但更多的是融入了作者形象思維、奇思妙想之后的審美意象。
他在《七律·登廬山》中寫道:“一山飛峙大江邊,躍上蔥蘢四百旋。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云橫九派浮黃鶴,浪下三吳起白煙。陶令不知何處去,桃花源里可耕田”。頷聯、頸聯兩句借鑒了李白詩《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中的“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云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李白的這首詩寫于因永王李璘事件遭貶遇赦后的登山懷友之作,對廬山的奇山秀水壯麗景色做了精彩的描繪。此時李白追求政治出路的幻想已經破滅,只得寄情山水。毛澤東特別欣賞其中開闊壯麗的山川意境,因而對其進行了再創作。首聯描繪了廬山的雄奇,表達了詩人滿懷喜悅的登山之情,為下句登高望遠做了鋪墊,也奠定了整首詞的感情基調,顯得氣勢磅礴,意氣昂揚。整首詩以空間動態美展現廬山之姿,較之李詩更見物像宏闊,大氣磅礴,同時又注入了全新的時代和社會意義。但毛澤東對廬山的描寫并沒有改變廬山在中國詩詞中的文學圖式,而是按照規約的做法重復廬山這開闊壯麗的文學圖式以及其表達的壯闊的意境,從而起到了對“山”這一文學圖式的加強作用。山這一意象帶有開闊壯麗的意象圖式,是可以用來表現“豪邁”這一情懷的,是毛澤東詩詞“豪邁”意境的實現化手段之一。
毛澤東詩詞意境化的實現主要是通過圖式的更新完成的。圖式的更新是指已有的圖式不能夠充分地、完全地幫助解釋新的信息,原有的圖式就需要發生某些變化,以至于變化后的圖式和新信息的解讀之間能夠更加一致和協調,但原有的圖式不發生顛覆性的改變。
以中國古典詩詞中的意象“重陽”為例,其世界圖式是農歷九月九日這樣一個祭祖的節日; 由于時令已屆深秋,陽氣衰減,自然物侯變化,古人常用重陽這一意象表達悲秋主題和傷感悲涼的情調,因而“重陽”的典型文學圖式為帶有“悲秋”主觀色彩的節日。比如,李清照的《醉花陰·九日》“佳節又重陽……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由于重陽時節天氣逐漸轉涼,萬物開始凋零,杜牧曾借此題材抒發人生寡歡,應及時行樂的頹廢心情;重陽時節又有全家一起出游賞景,登高望遠,吃重陽糕等活動,王維曾借此題材表達對故園親友的懷念之情; 由于此節令悲涼的情調和團圓的氛圍,岑參曾用這一意象表現戰地的孤寂和思鄉念舊的情懷。因而重陽這一文學圖式發生了3 次更新:“頹廢”的時節;“懷念”的節日以及“孤寂和思念”的時刻,這3 個都是“重陽”的非典型文學圖式。
毛澤東曾精心研讀過這些詩詞,受過深深地感染和熏陶,寫下了《采桑子·重陽》這首詞:“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地黃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這首詞中,他摒棄了重陽“悲秋”的典型文學圖式,抒發了一種嶄新的革命情懷,創造了壯闊絢麗的意境。圖式更新將原有的文學圖式調節為另一個文學圖式。在這首詞中圖式更新的認知過程為: 詞語“重陽”激活了重陽節的世界圖式(秋高氣爽、登高望遠的日子,一個把酒臨風、月下賞菊、遍插茱萸懷念先人的節日),世界圖式繼而激活了有關重陽節的典型文學圖式,在“戰地黃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等語境的干預下,“重陽”文學圖式中的主觀成分“悲秋”消失了,其認知凸顯從“悲秋”轉移到“生機盎然”這個特征上,進而形成了這首詞所要表達的壯闊絢麗的真正意境,賦予了這個傳統節日清新健康的色調。此時,“重陽”通常所要表達的“悲秋”這樣一個常量就被調整為變量。這首詞中圖式的更新主要通過“生機盎然”這個變量取代了“悲秋”這個常量,也就是一般化途徑實現的。整個更新過程是在同一個世界圖式的框架內完成的,人們對“重陽”這一世界圖式的認知沒有發生變化,但對該世界圖式里的文學圖式和理解和解讀卻發生了變化。
圖式的重構可以通過模式化生成,即“以舊圖式為模型創造一個新的圖式”和圖式歸納,即“直接從經驗中歸納出一個新的圖式”兩種途徑實現。在毛澤東詩詞中,文學圖式的重構一般是以舊的圖式為模型創造一個新的圖式,主要是通過投射映射形成的,是一種結構性隱喻。
以《念奴嬌·鳥兒問答》為例,該詞中的物象鯤鵬和蓬間雀借用了《莊子·逍遙游》的故事,里面寫了一個“其背不知其幾千里也”,“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鯤鵬,還有一個寄身蓬蒿叢中,飛“不過數仞”之高的赤鴳。從表面上看,這首詞所激活的世界圖式是鯤鵬與蓬間雀之間的一次對話,鯤鵬表現得高大、無畏,而蓬間雀卻顯得渺小、卑怯。但是結合語境“背負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間城郭。不見前年秋月朗,訂了三家條約。”以及當時炮火連天,彈痕遍地的創作時代背景,可以看出這不僅是兩類鳥之間的對話,這意味著詩歌的世界圖式與語境產生了沖突,構成了圖式干擾,此時讀者需要借助語境和對鯤鵬、蓬間雀的認知以及當時的時代背景,以原圖式為模型重新建構一個圖式。新的世界圖式為通過大小高低等形象形成強烈對比的鯤鵬和蓬間雀之間的對話,實則為馬克思主義者和赫魯曉夫之間的較量,生動而深刻地反映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兩條路線斗爭以及正確路線必然勝利的主題,意境氣勢恢宏。
這首詞的意境文學圖式的重構主要是通過投射映射形成的,詩詞所直接呈現的世界圖式是一個認知域,隱含其中的文學圖式體現的是另一個認知域,詩人使用了世界圖式的結構和表達,也就是結構性隱喻中的原始域,投射映射到文學圖式,也就是目標域上去了。由于兩個認知域之間有認知共性和相似性,都表達了大小高低等形象,都有強烈對比的雙方之間的較量,原始域的結構是鯤鵬和斥鴳之間,目標域的結構是馬克思主義者和赫魯曉夫之間,兩者之間建立了互指關系,讀者可以按照原始域的結構來理解目標域的結構。世界圖式和文學圖式之間的這種隱喻關系屬于結構性隱喻,在理解這首詞的過程中,讀者需要結合具體語境,依據世界圖式,才能重構出恰當準確的文學圖式。這種圖式重構是以舊模式為基礎創造了一個新模式,也就是模式化生成模式。
圖式理論是認知詩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解讀詩歌文本的過程中,圖式最大的功能是激發讀者的認知思維,使讀者將文本內容與頭腦中已存在的圖式相聯系,進而理解詩歌所表達的意境,與詩人產生情感共鳴。通過運用圖式理論分析毛澤東詩詞意境的文學圖式的運作模式,可以發現從語言到意象,毛澤東的詩詞與中國古典詩詞之間有密切的聯系,有借鑒、反映其意境的文學圖式的加強,但更多的是意境的文學圖式的更新和重構,表現在其詩詞中,所營造的大都是奔放、雄偉、豪壯的意境,表達出推翻反動統治、改造舊世界、徹底拯救人民的雄心壯志。這一方面源自毛澤東特有的人格氣質、 思想情趣、文學修養、歷史使命,另一方面也離不開其與中國古代詩人相知相通的詩心感悟和創造性地運用古詩的能力。通過分析毛澤東詩詞意境的文學圖式的運作模式,有利于發現毛澤東詩詞與中國古代詩詞之間的關聯,便于讀者更加深刻地理解毛澤東詩詞中的意象和意境。該研究可以凸顯讀者的認知加工在文本解讀過程中的主觀能動性,為毛澤東詩詞的文本解讀提供一種新的理論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