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云迪
非常時期,什么都是非常的,天也是,人也是,連這段時期本身也很非常。
或許江南一簾煙雨氤氳如夢只是文人墨客輕飄飄的臆想,一如滾圓雨滴對于房檐的依附,最終還是碎在了水泥地上,泡影一樣散掉了。今年杭州的黃梅天格外的長,長得像我的假期一樣,七月初窗外的天色還是一團濕潤的昏黃,白天也是陰慘慘的。我想此刻能歡呼雀躍的只有從嚴冬卷土重來的青苔、霉菌和別的什么糟糕的東西。它們氣勢洶洶,仿佛也能長到口罩上似的。
武漢好了,又是北京。無所事事的年輕血液又一次被鎖在了家里。
悶!
“悶”帶來的空缺我總是傾向于用食物填滿,胃部的充盈會讓血液也暖酥酥的,總給人一種朦朦朧朧的踏實感。母親很愿意滿足我的這一需求,當外賣點的東西終于因為不再有吸引力而退出餐桌以后,她就常常在家里給我做麥糊燒吃。
我自幼就對面食有“來者不拒”的狂熱感,不知道是像誰,父親這邊幾乎是用米代替了所有的面食,母親這邊喜愛的面食也只限于我們杭城特有的片兒川(一種放肉片和筍片的面條)和小籠包,大人們常打趣說我是北方撿來的,也不無道理。麥糊燒,也有人直接叫它“杭州煎餅”,是為數不多可以自己制作的杭州傳統面食小吃。母親疼愛我,就常常做,只不過在非常時期,她做得頻繁許多。
我常常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呆呆地看著母親做麥糊燒,打幾個雞蛋,砸在面粉和牛奶里,攪動著變成糊狀,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放的鹽,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碎蔥花就加入了它們。母親把它們放到平底鍋里翻一翻,她時常翻破,然后金黃色的麥糊燒就放到我面前的盤子里了,香香的,上面青翠的蔥花很是可愛。咬一口也像聞起來那么香,卻很難說出一種固定的口味,因為母親做麥糊燒的方法本來就是不固定的,有時候鹽多了咸;有時候水太多又糊;有的時候烤焦了一片;有的時候薄的脆了;沒蔥花了她就干脆不放,或者用胡蘿卜絲啊黃瓜絲去取代它們。
這也就是為什么母親做的麥糊燒我總是吃不膩。一直到現在,這個漫長的寒假里,我已經不大記得我到底吃了多少次麥糊燒。
學生在家里上課,我想在這片土地上也沒發生過幾次,老師和學生都是茫然的,應了那句俗話“大姑娘坐轎頭一回”。幾個月都是這樣,早早地起來準備著上網課,書桌上的空間因為放著電腦和筆記本而前所未有得小,電腦也因為總是開著而燙得怕人,對面的老師不知道我們聽的怎么樣,冷冰冰的四方形里我沒看到過其他同學的臉,眼睛總是酸痛的,手指也因為打了太多字而發麻,唯一的便利是查資料方便了許多。上課最辛苦的竟然是父母,他們在家里就像做賊一樣,窸窸窣窣的,時不時鬼鬼祟祟地走過來看看課結束了沒,到了網上考試的時候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甚至連手機都不玩了。曾經嘗試著中午去沖泡一杯咖啡,可咖啡在這段時間里給我增加了白天頭昏腦漲和晚上睡不著的困擾,于是連著喝了一年的咖啡也就這么戒掉了。
這樣的非常時期,一天最感動的就是在中午十二點鐘下課的時候,母親會把做好的麥糊燒放在電腦旁邊,碟子里金黃色的麥糊燒是熱的,因為這是她現做的。永遠只有一個,剩下兩個要我自己去廚房取。倘若碰到老師拖堂我走不開,她會用木鏟托著第二個和第三個過來。每次看到這我都要笑,她和我講我的小眼睛都是發亮的,對我來講,這個時刻就是一天最快樂的時刻了。她做的麥糊燒到底是不是像我告訴她的那么好吃,我不清楚。她怕熱,每次做完麥糊燒身上都是汗,掉進面糊里去幾滴我也都嘗不出,我只知道她是用心在做,我吃了以后仿佛也比平時有了更多的力氣似的。
面粉和雞蛋的組合不知道被人類變出了多少花樣,麥糊燒只是其中并不高明的一種,多少年了還是一成不變的樣子。但樸實的東西是永恒的,總能給人以踏實感,麥糊燒能讓我安心,像母親一樣。后來她手把手教我做麥糊燒又是另一番滋味。
有些值得珍愛的東西不會變,母親做的麥糊燒就像杭州的片兒川一樣,就算物資充足得多了幾片肉,就算里面所有的雪菜都變成批量生產出來的,杭州人也愛吃,因為他們真正愛的是片兒川本身,片兒川是不變的,不計較里面的雪菜或者肉片。但是片兒川有沒有變呢?批量生產出來的雪菜再也不是以前自家腌制出來的了。我相信武漢的熱干面,北京的炸醬面,廣州的竹升面也都是這樣吧。非常時期的有些變化總讓人彷徨,差異在短時間難以接受是必然的,兜兜轉轉,我發現我能走的唯一一條路還是調整,去看見事物的本身,因為不管怎么變,真心也好本質也好,都是一樣的。
這條路很長,也許未來的時日也是一樣。
那個“在黑暗中大雪紛飛”的木心說,“人于初交黃梅時收雨,以其甘滑勝山泉,南方多雨,南人似不以為苦”。實話實說,在衣服干不掉的時候,我和母親都做不到“似不以為苦”,收集梅雨來烹茶這樣的閑情逸致在行色匆匆的時代也許很難實現,可是在十二點鐘的餐桌前咀嚼麥糊燒,對我來說還算是簡單的。在短短一日中最快樂的時光里,仿佛墜落的雨絲也會變慢,靜靜的,無所事事也變成了“有所事事”。
紛亂中的真情雖簡單卻顯得比任何時期都更可貴,紛亂中的我們在祈求著安康和清明,紛亂中糟糕的東西最終也將走向潰敗。反正不管怎么說,我知道,至少母親做的麥糊燒還是熱的,可以幫我抵擋紛繁歲月里冷漠的苦澀。
(作者系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學生)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