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納和屏知

楊玲

楊玲，祖籍中國廣東潮汕，作品發表于泰外報刊。現任世界微型小說學會副秘書長、泰華作家協會副會長、《泰華文學》編委。2012年出版泰文小說翻譯集《畫家》，2013年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微型小說集《曼谷奇遇》，2019年四川文藝出版社再版。

差納，泰文的意思是勝利，差納的人生則是一敗涂地，浪子是否能回頭，實在難于移山。

差納是一名東北佬仔（注一）兄，中等個子，五官還算端正，但是一雙眼睛賊不溜秋，帶有邪氣，經常賊溜溜地轉個不停，東瞅瞅，西看看，好像在偷瞄人，也好像在偷看周圍環境。

他在曼谷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當交通員，整天騎著摩托車到處轉，公司中很少看到他的身影。其實他下班后也很少呆在家中，因為差納有賭癖，一有空就手癢，經常和同好呼盧喝雉，賭到忘記時間、忘記工作、忘記回家、忘記老婆和兒女、甚至忘記自己姓啥名啥了。

每次差納因賭錢而耽誤工作，他的上司總務老王都狠狠地責備他，這個時候差納都是老老實實聽著，并誠懇地表示改過。但都是虛心接受，堅決不改，過了不久，又再舊戲重演，把老王氣得吹須瞪眼。最后只得叫他的妻子屏知來，訴說一番差納的不是，要屏知幫手監督他，不要再犯錯。

屏知在公司里當清潔工，個子微胖，蘋果型的臉龐，大眼睛，扁鼻子，笑口常開，工作勤快有禮。每天她都把辦公室打掃得干干凈凈，早上忙著幫同事沖茶、沖咖啡。中午再幫各位同事在微波爐熱飯熱菜，切洗水果，大家都很喜歡她、也同情她遇人不淑。

差納和屏知夫婦育有一對兒女，寄在東北部的屏知娘家，每年宋干節學校放假時，一對小家伙便被接到曼谷小住，這時屏知的母愛發揮得淋漓盡致，她為了補償平時沒有親自照顧兒女的缺憾，千方百計用她那不多的工資，做點可口的飯菜給孩子，加上水果零食，周末帶往公園或商行游玩。

每當假期結束時，兩個孩子都不想回鄉，要求留在曼谷。這使屏知十分為難，她何嘗不想留一對兒女在身邊，但她在曼谷租住的一個小房間，平時夫婦二人住尚嫌太窄，假如兒女到來長住當然更不方便。還有一件更難處理的事情是，在曼谷讀書費用高，她實在無法負擔。屏知哄著兒女跟外婆回鄉，許愿新年去探他們，并給他們帶去禮物，等等、等等……

屏知花了一番力氣說服了兒女，又開始和母親對話，老人家每次見到女兒都會訴苦，不外三件事，一是要買化肥下田，二是父親嗜酒如命，三是弟弟又欠下新債。屏知聽后，都傾出積蓄，幫助母親渡過難關。

屏知不敢告訴母親她的苦況，怕老人家擔心她，差納賭錢賭得債臺高筑，同時不知悔改，向她不斷索取，使她的經濟大受影響。本來倆夫妻合力做工，工資勉強夠用，加上屏知的精打細算，勤儉過日，有點小儲蓄，每年她回家鄉還可買一件電器帶回去，使家中老小皆大歡喜。

但是問題就出在差納的身上，由于他沉迷賭博，欠下一身賭債，每當債主來追債時，他能拖延就拖著，無法再拖就想歪點子，妻子身上的金飾，家中的電器，甚至屏知要寄給孩子的生活費和學費，等等，都成了他的目標獵物。

他像無賴一樣的纏著屏知，口稱轉借挪用，但總是肉包打狗——有去無回。屏知脖子上的金項鏈換成手鏈，再換為小戒指，最后什么都沒有了。家中的鞋柜、電視機、風扇等，都給差納能賣就賣了，能典當就典當了。

最后剩下的只是一個電飯鍋，當差納看上它的時候，屏知一反常態，拿起菜刀要和差納拼個你死我活，堅決不肯給丈夫拿走，差納才消除此念。雖然他賭債纏身，但他仍不停賭博，還癡心想翻回老本，一點都不吸取教訓，絲毫沒有悔改之心。

賭場是無情的，差納輸了一次又一次。月底發工資后，有數名債主上門來討債，差納的工資不夠還，債主轉頭逼向他的老婆，屏知招架不住，只得硬著頭皮和他們談判，有的分期攤還，有的先付利息，好容易打發了債主。

晚上，差納又不見蹤影了，屏知滿腹心事，床上反復碾轉，一夜無眠。

隔天到公司上班，大家見屏知悶悶不樂，問她何事發愁，屏知向大家訴苦，引起同事們的同情，一名年輕女職員忿忿不平地說：“這樣的丈夫，要來做什么，不養妻活兒，還為家人添債。屏知，不如離婚算了，獨自一人還更好。”另一名中年女職員說：“千萬不要意氣用事，有什么事慢慢商量解決。”大家見屏知傷心，安慰了一陣才散去。

屏知想起過去，她和丈夫是同鄉，生長在東北部的小鄉村，家中兄弟姐妹共六人，她排行第二，上有大姐，下有三個妹妹和一個弟弟，父母務農為生，因家中貧困，只上學讀到小學波四，十二歲那年母親叫她停學，在家中幫手種田、養豬、養雞、捉魚，等等。

每天日曬雨淋，但屏知不覺得辛苦，因為全家人都在家，很是溫馨。那時家鄉年年遭旱災，稻田失收，日子很難過，有時成本都收不回來。在家鄉沒法過下去了，屏知十三歲時就跟著大姐到曼谷，進制衣廠當縫衣工。每天上班都加班，一天做足十二個小時的工作，除了留下必需的生活費，屏知把余下的錢都寄回家給父母，六名兄弟姐妹都到曼谷打工了，他們之中算屏知最孝順。因她深知母親的日子艱難，父親嗜酒如命，她寄回去的錢，大半給父親喝酒了。只剩下一點母親打點一切，很難讓母親的生活好過一點。

父母曾說，家中的一切都是二女兒置買的，每年田地需要的化肥，還有犁田、插秧、割稻時請幫工，也是屏知出錢最多，父母決定將來家中的屋子和土地將留給屏知。但她知道父母的田地已經所剩無幾，因弟弟已拿了大部分地契去抵押貸款，到曼谷買了一輛二手的“的士”，自家賺錢。但弟弟好吃懶做，車子已賣出抵債，所剩無幾，要續回地契已無望了。另外的姐妹各自成家，每一家子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十二年前，屏知回鄉過新年時，遇到同村的差納，原來他也到曼谷做工好些年了，假期結束后，二人結伴到曼谷。差納送她到制工廠，緊接展開猛烈的追求，約半年后二人結婚，差納要妻子辭掉原來的工作，到他做工的出入口公司當清潔工，二人在一起渡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婚后屏知連接生下一對兒女，因為居住的條件關系，送回家鄉給她母親代為養育。

不久，差納交上損友，涉足賭場，就好像被賭鬼纏了身，每每被拖進賭場，逢賭必輸，賭債一層又一層加高了，屏知的厄運亦隨著開始……

差納是一名孤兒，三歲時父親因車禍身亡，母親將他和一歲的妹妹，寄在祖母家中，就和姐妹淘出國打工，一去無返，聽說在異國再嫁，在那里安家了。差納從小吃西家一頓，喝東家一餐長大了。后來到曼谷做工，再和同鄉屏知相戀結婚，育下一對兒女。但因差納染上賭癮，使屏知痛苦萬分，生活艱難。

有一天傍晚，屏知下班回家，吃完飯正在洗衣，失蹤了幾天的差納，突然回家來，屏知心里猜想，丈夫一向晚上流連在賭場，今晚怎么這樣早回來了，他又發生了什么事？差納的事都是沒有好事，屏知心里忐忑不安。

這時差納向她開口了，說要五千銖，聲稱去賭場做賭本，贏回來將雙倍還她。屏知連聲拒絕，她知道丈夫已變得無可救藥，他贏錢時去花天酒地，把她和孩子都忘在腦后。只有輸錢時才想起她，要妻子幫手還債，差納見來軟的行不通，就來一套硬的，強行打開妻子的錢包，拿走里面的錢，約有一千多銖，上摩托車揚長而去了。

屏知攔截無效，非常懊惱和傷心，等到深夜差納仍不回家，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中煩躁不安。次晨屏知去上班，老王問差納為何不來工作，屏知說丈夫整夜不歸。老王說，差納常為賭博缺勤，耽誤工作，經理詢問多次，他無法再代為隱瞞，只得實說，由經理措置。屏知聽后點點頭，無言以對。

到了中午，差納突然在公司出現，樣子活像一只斗敗的公雞，垂頭喪氣，臉色青白。老王問他早上去了哪里，差納一言不發，老王再問，他口吃吃地吐出幾個字：“去找錢還債。”老王氣極，對他說：“你是屢教不改，我已沒辦法幫忙。經理找你，你自己去和經理談吧。”

差納硬著頭皮到經理室，過了約半個小時出來，屏知問他：“經理說什么？”他一言不發，上摩托車送文件去了。后來老王告訴屏知，經理教訓了差納，并警告他，這是最后一次機會，如再犯錯，堅決開除。

當天傍晚差納和妻子一起下班回家，吃飯洗澡后，差納反常沒有出去，打開電視看新聞，只見電視機螢幕像下雪花，模糊不清。原來的電視機已被他賣掉，這個老掉了牙的電視機是屏知妹妹要淘汰的，屏知拿來解悶，但已經不能看了。

這時屏知洗完衣服進屋，見丈夫關掉電視機，呆坐在床上，屏知心中的氣未消，不理會他，獨自躺下睡覺，差納卻開口說話了，他說他欠上新賭債，債主緊追不放，所以不敢上班也不敢回家，最后和債主達成協議，債務由老婆負責，債主才放過了他，明天發工資就要來收錢了，屏知聽后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帶著哭音問：“你又欠下多少錢？”差納說：“五萬多。”屏知心中算著老債加上新債，怎么得了，不覺嘆了一口長氣。

差納安慰妻子說：“小事情，只要手頭順，不難扳回來。”屏知大怒：“你還不知錯，還敢提賭錢，這個家已被你賭光了，再賭下去，是不是想將老婆兒女一起賣了！”差納見妻子動怒，只得口諾諾說：“不賭就不賭，本錢都沒有了。”屏知一聽此話坐起身來說：“你能戒賭，我將幫你還債，讓你重新做人;但你如再執迷不悟，我們離婚算了。”

以后的一段日子，差納像有悔改的跡象，晚上較少出去，屏知心中暗喜，以為丈夫痛改前非，她除了上班之外，星期日還在家中做泰式甜品出售，希望多掙點錢，加快還債。但反常的是，差納中午不回公司吃飯，有時晚上出去，深夜回來渾身酒氣，屏知問丈夫去哪里來，他說煩惱，出去喝酒消愁，屏知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也就不出聲了。

有一天早上，總務老王拿了三萬銖現款，叫差納去銀行轉賬客戶，再三吩咐他快去快回，不可誤事，差納口中：“嗑，嗑，嗑！”（注二）應著，接過錢放在衣袋里，騎上鐵馬出去了。

過了半個小時，差納沒有回來，再過一小時后，仍不見人，老王急了，打電話到差納的手機，不通，他關機了。老王打電話去銀行詢問，銀行的人說沒有見到差納來存錢。這時老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估計差納一定出問題了。屏知聞訊，心叫糟糕，同事們也幫著焦急，但整天都聯絡不到差納，他的手機繼續關著，找不到蹤影。

下班屏知回到家中，丈夫沒有回來，屏知打電話詢問多名親友，但打聽不到丈夫的任何消息。屏知坐臥不安，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第二天早上到公司，老王問詢差納的行蹤，屏知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老王說：“經理叫我去報警，告猜納卷款私逃。”屏知點點頭，臉無表情，無話可說。

屏知在焦慮中過了數天，吃不香睡不著。一天中午，突然接到差納的妹妹干耶的電話，干耶從北欖（注三）打來電話說，兩天前哥哥到北欖找她，開口借錢，急需三萬銖，干耶說沒有錢，差納叫她想辦法借，或借高利貸也行，干耶的丈夫聞知，不許她和放高利貸的人接觸借錢，因恐怕代差納負債。

后來干耶到工廠先預支工資三千銖，給了哥哥，要兄長好自為之。差納在妹妹家住了一晚，見無法可想，拿了三千銖就走了。但沒有說去哪里，干耶很是擔心，打電話來給嫂嫂，問詢哥哥是否回家。屏知聽后，把差納卷款私逃的事簡略講述，妹妹跟著嘆氣，也是愛莫能助，吩咐屏知有任何消息再通知她。

差納去了哪里？屏知已經不想去找他，可以斷定的是，每天中午和晚上差納仍去賭博，更大膽的是挪用公款去賭博，把錢全輸光了，不敢回公司也不敢回家。屏知意識到差納已經不聽勸解，難以回頭，覺得他是很難以悔改了。

差納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和付出代價，得到社會和法律的懲罰，也許這樣他才能改過，重新做人了。

屏知需要重新計劃今后的人生，她決定和差納離婚，不再為他付還賭債，那是一個無底洞，永遠也填不滿，她會被差納拖垮，永不翻身。

屏知將獨自撫育兒女，她決定把兒女接到曼谷，親自照顧教育小孩，讓他們健康正常成長。如果工資不夠用，晚上可以幫人洗衣，周末做甜食出售，子女也可動手幫忙，使小孩自幼學會掙錢的本領，了解母親的辛苦，愛惜擁有的一切，教育小孩做一名正直的人，成為對家庭對社會都有益的人。

注一：東北佬仔，居住在泰國東北部的大部分是佬族人。

注二：嗑，泰國男人說話禮貌尾音，kran。

注三：北欖，北欖在曼谷郊區，是工廠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