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上上
關于明代南京船廠,學者多著眼于寶船廠和龍江船廠的研究。前者因修造鄭和下西洋的寶船而聞名于世,后者則有嘉靖間成書的專志《南船紀》《龍江船廠志》存世。經過王亮功(1)王亮功:《<龍江船廠志>的點校出版——兼論龍江船廠遺址與寶船廠的關系》,載《江蘇地方志》2005年第3期,第15—19頁。、洪長倬(2)洪長倬:《寶船廠遺址查考》,載《航海雜志》2005年第5期,第34—36頁。、劉義杰(3)劉義杰:《明代南京造船廠探微》,載《海交史研究》2010年第1期,第31—54頁。、范金民(4)范金民:《明代南京寶船廠遺址考》,載《江蘇社會科學》2018年第1期,第236—240頁。、顧蘇寧(5)顧蘇寧、王藝:《龍江船廠與“寶船廠”關系考辨》,載《絲路和弦:全球化視野下的中國航海歷史與文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52—64頁。等眾多學者的考證,學界已經基本達成共識:寶船廠和龍江船廠是兩個不同的船廠,位于不同的區域。尤其是2003—2004年南京市博物館組織對于寶船廠遺址六作塘進行了考古發掘,并出版了考古報告《寶船廠遺址》(6)南京市博物館:《寶船廠遺址——南京明寶船廠六作塘考古報告》,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年。。據此,席龍飛在《中國古代造船史》中總結道:“寶船廠與龍江船廠位置不同、任務不同、建設的年代也有先后,已是不爭的事實。”(7)席龍飛:《中國古代造船史》,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16頁。總言之,龍江船廠位于儀鳳門(今南京市建寧路天妃宮東)外、秦淮河北岸,寶船廠則位于秦淮河南側、今寶船廠遺址。
明代南京的船廠尚不止此,《南京都察院志》卷25《南京兵部職掌事宜·廠衛建置》云:
洪武二十八年,立衛治于大江兩岸,停泊馬船,安插隨船水手,北曰江淮,南曰濟川,設指揮、千、百戶如制。設造船廠管修造,撥船廠管差撥,黃船廠管黃船事務……俱隸南京工部。景泰元年,改隸兵部。七年,添設主事一員,專管一應差撥,以快船修理屬撥船廠,新造船只屬造船廠。又因修多造少,令造船廠總收木植。馬船屬江、濟二衛掌印指揮管理,黃船造修屬工部管理……(萬歷)十四年,題將撥船廠改為快船廠,以錦衣等四十衛快平船屬之……造船廠改為馬船廠……十八年,題將快船廠改為江淮船廠,馬船廠改為濟川船廠。(8)[明]施沛:《南京都察院志》卷25,載《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補編》第73冊,日本內閣文庫藏明天啟刻本,濟南:齊魯書社,2001年影印本,第700頁。
文中提及的船只主要有三種,分別是馬船、快船、黃船(9)事實上馬船還分為六百料大馬船和三百料小馬船,快船則包括快船和平船,黃船包括大、小、扁淺黃船等,為行文敘述方便,本文分別統稱為馬船、快船和黃船。料:舊制計量單位。,都負責向北京運送“薦新、果品、及御用物”(10)《明英宗實錄》卷60,“正統四年十月”條,臺北“中研院”史語所校印本,1962年,第1144頁。,因此合稱為貢舫。造船廠和撥船廠主要負責快船的造和修,嘉靖年間成書的《船政》記載:“照得造、撥兩廠,造、修南京錦衣等四十衛快平船只。”(11)[明]《船政·議造樣船》,載《續修四庫全書》第878冊,寧波天一閣博物館藏明嘉靖刻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影印本,第20頁。與快船不同,江、濟二衛的馬船起源于僉派湖廣、江西和南直隸安慶、寧國、太平“沿江一帶遞運所慣識風水夫、船”(12)[明]范景文:《南樞志》卷63,臺北“國家圖書館”藏明崇禎刊本,臺北:成文出版社,1983年影印本,第1634頁。,因此明初馬船由這二省三府民間修造,“國初馬船損壞,行原籍造修。嘉靖年間,改編工料,始議官造官修”(13)[明]范景文:《南樞志》卷63,第1655頁。按“工料”指的是修造、差撥船只所需的工食和料價,原文作“改編工科”,應當為刊刻之誤。。官修官造的位置就是在江淮、濟川二衛,如《船政》記載:“查得江、濟二衛造修馬船完日,俱有木楂銀兩解司,惟(造撥)二廠造修獨無。”(14)[明]《船政·告示》,第17頁。至萬歷十四年南京兵部車駕司主事倪涷改革船政之后,江淮、濟川二衛的委官、匠役才改于馬船廠內監督、修造馬船,而撥船廠則改為快船廠,專修造快船。同時倪涷將馬、快船按照“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字號編入江、濟二衛(15)[明]倪涷:《船政新書》卷2,《調度大綱》云:“既經畫一,悉宜清理。今江淮大馬船二十五只,取“國”字;小馬船一百五十只,取“泰”字;濟川大馬船二十五只,取“民”字;小馬船一百五十只,取“安”字;江淮快船一百二十五只,取“風”字;平船二十五只,取“調”字;濟川快船一百二十五只,取“雨”字;平船二十五只,取“順”字。各為號,總為“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續修四庫全書》第878冊,上海圖書館藏明萬歷十六年序刊本,第157頁。),不久后馬、快船廠就順勢改為江淮、濟川船廠。至于黃船,雖然“編審由兵科,修造由工部,撥差由外守備”(16)[明]倪涷:《船政新書》卷2,《船政弊害緣由》,第151頁。,但由南京兵部車駕司船政分司帶管(17)《明神宗實錄》卷409:“船政一官,事甚委瑣,既專管大小馬、快,又兼管黃船廠。”(萬歷三十三年五月,第7634頁)又萬歷《大明會典》卷158《南京兵部》記載:“凡黃船,俱隸屬本部管理”。(《續修四庫全書》第791冊,明萬歷十五年內府刻本,第662頁。),因此亦納入本文研究范圍。現將南京兵部三廠的名稱和職能演變列舉如下:

景泰之后嘉靖時期萬歷十四年萬歷十八年隸屬船廠名稱職能船廠名稱職能船廠名稱職能南京兵部造船廠成造快船總收木植馬船廠修造馬船濟川船廠修造民、安字號馬船,雨、順字號快船南京兵部撥船廠修理快船快船廠修造快船江淮船廠修造國、泰字號馬船,風、調字號快船南京兵部帶管黃船廠修造黃船不變
關于造船廠和撥船廠的位置,學界主要有兩種觀點。第一種認為位于龍江船廠內。李龍潛在提出修造黃船由龍江造船廠負責的基礎上,發掘了《江寧府志》中的記載:“造船廠、江濟二衛收木廠并在赤字鋪,江濟二衛撥船廠在馳字鋪……黃船廠在譽字鋪。”(18)李龍潛:《明代南京馬快船考釋》,載《暨南史學》第三輯,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205頁。李文尾注云出自《江寧府志》卷5,《城廂》。按《江寧府志》共有四個版本,陳開虞康熙七年刻本卷5《山水志》、于成龍康熙二十二年本卷5《建置》、嘉慶《重刊江寧府志》卷5《古今紀年表》、同治《續纂江寧府志》卷5《學校》,均無記載,與李文的引述不符。而同治《上江兩縣志》卷5《城廂考》收錄了這條材料,應當是李文所本。根據黃船廠與造、撥船廠鋪字記載相近,推斷造船廠和撥船廠都位于龍江船廠內,分析不無道理,但龍江造船廠修造黃船這一說法缺少史料支撐。范金民找到這條材料在《南京都察院志》中的原始記載,認為從記載順序來看,“龍江提舉司和工部督造分司坐落于同一個鋪即州字鋪,而與造船廠的赤字鋪、龍江宣課司的秦字鋪相鄰,正與龍江船廠廠圖相吻合。”(19)范金民:《明代南京寶船廠遺址考》,第237頁。按《龍江船廠志》卷4《廠圖》中在龍江提舉司和工部分司正南繪有“廠篷”一處(20)[明]李昭祥著,王亮功點校:《龍江船廠志》,南京:南京出版社,2019年,第79頁。,圖中并無標注“造船廠”。根據材料中提及“江濟二衛”來看,赤字鋪的“造船廠”指的是南京兵部造船廠,似乎不應理解為龍江船廠的廠篷。祁海寧根據《龍江船廠志》中記載的工部“造船所買楠木,價格比兵部減少。二部相鄰,事同一體”,認為“二部相鄰”指的是工部的龍江船廠與兵部的造船廠兩者相鄰,從而判斷造船廠與龍江船廠相距不遠,支持了李龍潛的說法。祁文又根據《南畿志》中記載了寶船廠的位置,卻遺漏了兵部造船廠,推測寶船廠就是造船廠,也即寶船廠與兵部造船廠存在直接傳承關系,對于學界長久以來認為寶船廠荒廢的觀點提出了新的見解。關于撥船廠,祁文根據《南京全圖》的水道分布,推測定淮門外的南圩一帶,有可能為船廠遺址。(21)祁海寧:《試論寶船廠的廢棄年代及與兵部造船廠之關系》,載上海中國航海博物館編:《中國航海文化之地位與使命》,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1年,第84—96頁。
第二種觀點認為造、撥船廠分別位于江淮、濟川二衛的駐地。劉義杰根據船廠名稱演變,將江淮、濟川二衛和船廠的位置聯系起來,根據濟川衛位于新江口,判斷“快船廠也就是明洪武時期最早設廠造船的新江口船廠”。但快船廠萬歷時改為江淮船廠,并非濟川船廠,劉文關于船廠名稱演變的史料依據,源自《船政新書》卷4《客問》(22)[明]倪涷:《船政新書》卷4:“客問:快、平船募夫既屬江、濟,則修造宜并歸之。以見今馬船廠為江淮船廠,快船廠為濟川船廠,革去快船之名,豈不安妥?而復留快船廠,且使夫、船分屬二處,何如?”,是倪涷以客問形式自問自答作出的假設,真實情況應當以南京官署志的記載為準。(23)[明]范景文:《南樞志》卷63:“萬歷十八年,本部題將快船廠改為江淮船廠,馬船廠改為濟川船廠。”這與《南京都察院志》的記載一致。劉文又根據《船政新書》記載的經紀人數中,“天寧洲江濟馬船廠各三名”,認為“馬船廠在天寧洲”(24)劉義杰:《明代南京造船廠探微》,第36、37頁。。鄭自海、鄭寬濤完全沿襲劉義杰的觀點,并根據馬船廠位置反推“江淮衛駐地在天寧洲”(25)鄭自海:《明代南京官辦造船史跡》,載《東方收藏》2014年第5期,第27—31頁;鄭寬濤:《明代南京官辦造船史跡與鄭和寶船廠研究》,載《江蘇地方志》2014年第4期,第44—48頁。。席龍飛在《中國古代造船史》一書中也采用了劉義杰的說法(26)席龍飛:《中國古代造船史》,第315頁。。
關于黃船廠,學界多沿用《南畿志》中“黃船廠、寶船廠、撥船廠并在城西”(27)[明]陳沂:《南畿志》卷1,《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24冊,明嘉靖中刊本,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8年影印本,第46頁。的說法。至于具體位置,鄭自海、鄭寬濤以建置時間不同為由,否定了李龍潛提出的黃船廠位于龍江船廠內的觀點,并根據水利規劃圖推測黃船廠位置應在寶船廠六作以南,中新河以北。(28)鄭自海:《明代南京官辦造船史跡》,第31頁;鄭寬濤:《明代南京官辦造船史跡與鄭和寶船廠研究》,第48頁。這仍需歷史文獻的證實。
綜上所述,學界對于快船廠、撥船廠、黃船廠位置的研究,主要采用《龍江船廠志》《船政新書》等船政志和《南畿志》等方志的記載,出于對材料的不同取舍和理解,導致觀點存在著分歧。再加上三個船廠并無專門的廠志存世,記載模糊。本文將在前人已有研究的基礎上,結合南京官署志中的新材料,進一步考證南京兵部船廠的位置,希望能有裨于明代造船史的研究。
明代南京馬、快船事務主要分為修造、審甲、差撥三個方面,皆由車駕司船政分司職掌,而統于南京兵部。貢舫差撥時,又需要由科、道官眼同驗裝,因此南京都察院亦參與南京兵部船廠的事務管理中。此二部院皆有官署志存世,分別是成書于崇禎的《南樞志》和天啟三年序刊本的《南京都察院志》,二志部頭龐大,都保留了有關于兵部船廠衙署位置的記載。其中《南樞志》卷38《官署考》云:
撥船廠,石城橋地方。
修船廠,石城橋地方。
楠木塢,修船廠之南。(29)[明]范景文:《南樞志》卷38,第664—665頁。
由于《南樞志》史源復雜,收錄了明末不同時期、不同司的檔案,因此本卷對于船廠的稱呼沿用了萬歷十四年之前的舊名。其中“修船廠”不見于本書別的卷次和他書,按快船的修理應由撥船廠負責,但文中已經載有撥船廠,說明《南樞志》所記修船廠與撥船廠并非一處。修船廠南邊臨近設置了“楠木塢”,應當是負責收支造船需要的木料,根據造船廠負責總收木植來看,《南樞志》中記載的“修船廠”,應當就是“造船廠”。由于造船廠設置之初也曾負責快船的修理,而明人往往修造連稱,導致了廠名的混用。“石城橋”位于石城門(清代稱旱西門,遺址位于今南京市秦淮區漢中門廣場)外,跨秦淮河,如萬歷時南京工部尚書丁賓疏云:“據南京西城兵馬指揮使司呈……本城地方原有大橋一座,因靠石城門外,稱為石城橋。”(30)[明]丁賓:《丁清惠公遺集》卷3,載《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第44冊,上海圖書館藏明崇禎刻本,北京:北京出版社,1997年影印本,第92頁。萬歷《江寧縣志》卷2云:“石城橋,石城門外……跨城濠。”(31)萬歷《江寧縣志》卷2,明萬歷二十六年刻本,原國立北平圖書館甲庫藏本,第39a頁。可見根據《南樞志》的記載,撥船廠和造船廠都位于南京石城橋附近,較《南畿志》中“并在城西”說法更為精確。
石城門外的造船廠和撥船廠,既不在儀鳳門外的龍江船廠內,也與位于儀征縣南、長江之中的天寧洲(32)隆慶《儀真縣志》卷2:“天寧洲,在縣南十里江中。”(《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第18冊,明隆慶元年刻本,上海:上海書店,1981年影印本,第9a頁。)相去甚遠。洲地受到江水消長影響,并不適宜作為衛所和船廠的基址,劉義杰對于《船政新書》產生了誤讀,材料原文的正確點斷應該是:“合為定例,經紀:龍江關每廠壹名,天寧洲、江濟馬船廠各叁名,快船廠陸名。”(33)[明]倪涷:《船政新書》卷3,《買給料價之法》,第191頁。“江濟馬船廠”指的是萬歷十四年在將造船廠改為馬船廠的同時,以江、濟二衛掌印官“兼該廠把總名色”(34)[明]倪涷:《船政新書》卷1,《厘正五議疏》,第113頁。。結合原材料上下文來看,指的是原來只有龍江關和天寧洲設有經紀,由于萬歷十四年之后龍江船廠、馬船廠、快船廠“三廠分買”木植,所以于原設經紀的基礎上,在馬船廠新設了三名經紀。劉義杰“馬船廠在天寧洲”的說法不能成立,鄭自海、鄭寬濤據此得出的“江淮衛駐地在天寧洲”亦屬不經。事實上,江淮衛的駐地在長江北岸的江浦縣,與濟川衛隔江相望,萬歷《江浦縣志》卷10云:“江淮衛,在縣治東隅。”(35)萬歷《江浦縣志》卷10,載《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續編》第7冊,明萬歷七年刻本,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0年影印本,第651頁。由此可見,江淮、濟川二衛的衙署和造船、撥船廠的位置并無必然聯系。
由于黃船備御用,船廠不直接隸屬于南京兵部,《南樞志》中并無記載,但是《南京都察院志》中對于黃船等三廠的位置有著精準的記錄。這是由于三廠位于城西,在西城兵馬司管轄范圍內,而五城兵馬司又受五城巡城御史的監管。《南京都察院志》卷21、22詳細記錄了五城察院的職掌范圍內明代南京城內外不同公署、橋梁、城垣、山川、溝瀆的輿地,坐落在不同的“鋪”,其中關于船廠:
濟川衛,坐落土字鋪。
造船廠,坐落赤字鋪。
江、濟二衛撥船廠,坐落馳字鋪。
龍江把總廳,坐落秦字鋪。
龍江抽分公署,坐落秦字鋪。
江、濟二衛收木廠,坐落赤字鋪。
龍江提舉司,坐落州字鋪。
黃船廠,坐落譽字鋪。(36)[明]施沛:《南京都察院志》卷22,第629頁。
《南京都察院志》中列舉數量眾多的“鋪”并不是急遞鋪,而是鋪行。明代兩京僉派京城內外的商販為鋪戶或行戶,承擔政府的采購任務,是一種徭役。(37)[明]顧起元:《客座贅語》卷2《鋪行》:“鋪行之役,不論軍民,但賣物則當行。”(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66頁。)因此“鋪”多分布在街道、河流周圍商貿往來、人員密集的區域,如三山門外的西關中街就密集地坐落著六個鋪。鋪戶的編審由兩京的五城兵馬司負責,如《宛署雜記》記載:“(宛、大)兩縣佐領,坐定坊所,會同該兵馬司正副兵馬,親歷各鋪,驗其生理,公定等則。”(38)[明]沈榜:《宛署雜記》卷13,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03頁。五城兵馬司將轄區分割為不同的鋪行,記錄坐落所在。因此為進一步明晰黃船、造船、撥船三廠的位置,需要考證出譽字鋪、赤字鋪、馳字鋪的具體位置。
《南京都察院志》中對于城西鋪行的記載,是以圍繞著西城兵馬司為中心,按照四至展開,要搞清楚這些鋪行所在,需要根據西城兵馬司的衙署位置來確定。
洪武《京城圖志·官署·五城兵馬司》記載:“西城,在三山門外西關北街。”(39)洪武《京城圖志》,《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24冊,第18頁。三山門亦稱水西門,位于石城門南。三山門外南北并排著三條街道,正德《江寧縣志》卷5云:“西關中街,西關南街,西關北街,并在三山門外。”(40)正德《江寧縣志》卷5,載《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24冊,正德刻本,第738頁。其中又以西關中街最為繁沖,洪武《京城圖志·酒樓》記載:“鶴鳴樓,在三山門外西關中街北。醉仙樓,在三山門外西關中街南。”又“翠柳樓,在江東門內西關北街,與梅妍樓相對。梅妍樓,在江東門內西關北街,與翠柳樓相對。”(41)洪武《京城圖志》,第29頁。結合洪武《京城圖志》中《樓館圖》所示,可見西關中街是一條由三山門通向江東橋的官街,清代改稱水西門外大街,街道兩側對立排列著鶴鳴樓和醉仙樓。西關北街則位于西關中街稍北,平行排列,街道兩側對立著梅妍樓和翠柳樓。

圖1 明初城西酒樓圖
那么西城兵馬司位于西關北街的東、西哪個方位呢?萬歷時期李維楨所著《游莫愁湖記》云:
余將之南徐,與山甫俱乘舴艋,泊三山、石城二門間。有所遲,未即發,逼仄殊甚。山甫曰:“此去莫愁湖不遠,盍往觀乎?”舟子識其處者前導,兩人攜而步至湖邊。湖屬魏國家,中有小艇三四,覓之渡不可。魏國監奴將來捕魚,漁人具網罟以俟。復沿仄徑穿委巷而出,至大道。過西城兵馬司治所,望二石狻猊,則徐氏別業。入門瓦礫滿地,蓋久圮敞,而匠石方掃除更新之。前為“四美堂”,是徐髯仙篆,后為“勝棋樓”,則徐公子筆。(42)[明]李維楨:《大泌山房集》卷61,載《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52冊,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藏明萬歷三十九年刻本,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第34頁。
李維楨最初停泊在三山門和石城門之間的秦淮河水道上,下船就近向西走到莫愁湖的東岸,由于沒有舟船,無法渡湖游玩,只能南折沿著小路回到西關北街(“大道”)上,然后向西路過西城兵馬司的衙署,就看到了魏國公徐達家族位于莫愁湖畔的勝棋樓,可見西城兵馬司治所與勝棋樓相鄰。而勝棋樓始建于明初,重修于清同治年間,今址尚存,緊靠莫愁湖南岸。西城兵馬司的具體位置為三山門外西關北街、勝棋樓東、莫愁湖南,因此《南京都察院志》記載西城兵馬司和莫愁湖都坐落在同一個鋪,即“途字鋪”(43)[明]施沛:《南京都察院志》卷22,第629、630頁。。李維楨的行程和西城兵馬司的位置以圖2表示。
確定了西城兵馬司的位置后,可以根據兩條線索判斷鋪行的位置,第一是相對于西城兵馬司的方位,第二各個鋪行是按照《千字文》編號,那么《千字文》中相鄰的字號,一般來說地理上也往往相近。為了便于說明,現不厭其煩將《南京都察院志》的記載全部列舉如下:
本城為中央
正東:司左三山門外寧字鋪,與中城職字鋪城二劵為界;北街途字鋪。
正南:司前賽虹橋賞字鋪,與南城馴象門漢字鋪為界;中街晉字鋪、楚字鋪;南街橫字鋪。
西南:司右中街霸字鋪、趙字鋪、魏字鋪、假字鋪。
東北:司左石城門外漠字鋪;清江門馳字鋪;黃船廠譽字鋪;定淮門丹字鋪;晏公廟青字鋪;車船埧九字鋪、州字鋪;鮮魚巷跡字鋪;天妃宮郡字鋪,與北城儀鳳門里劵嘯字鋪相接;豆腐巷秦字鋪;龍江關外岳字鋪。
正北:司后槁子巷踐子(字)鋪;石城關紫字鋪、塞字鋪;塌房赤字鋪。
正西:司右直江口土字鋪、會字鋪、何字鋪、約字鋪。
西北:司后石城橋田字鋪;清江廠雁字鋪;下劉公廟主字鋪。(44)[明]施沛:《南京都察院志》卷22,第628頁。
先看西城兵馬司東北方向,其中值得注意的是,石城門外是漠字鋪,而位于石城門外的石城橋卻在田字鋪。之所以會有這種不同,是因為在石城門與石城橋之間、秦淮河東岸的狹長區域,有一片繁華的商業區,也正是漠字鋪所在。東北方向的敘述,始于石城門外漠字鋪,然后向北沿著南京內城墻依次展開介紹,經過清江門(即清涼門)、定淮門,止于儀鳳門,鋪行也是按照《千字文》中“宣威沙漠,馳譽丹青,九州禹跡,百郡秦并”的順序編號。按照這一排列順序來看,黃船廠所在的譽字鋪,位于清涼門和定淮門之間,撥船廠所在的馳字鋪,則在譽字鋪南、清涼門外。結合《南樞志》中撥船廠在“石城橋地方”的記載,推斷黃船廠應當位于定淮門南、清涼門北,撥船廠應在清涼門南、石城橋北。由于清涼門與定淮門外無橋,并非交通要道,民居空曠,在明代已經閉塞(45)乾隆《上元縣志》卷3《城池》:“金川門,明永樂中即閉。后以西北曠泄,又閉鐘阜、定淮、清涼三門。”(乾隆十六年刻本,國家圖書館藏本,第17b頁),因此馳字鋪和譽字鋪應當在秦淮河西岸,而不是秦淮河和城墻間,且此區域過于狹窄,不適宜作為船廠選址,因此二廠應當是南北排列在秦淮河西岸。石城門外作為重要的商貿區,南通水西門,向北可以沿著秦淮河直抵長江,因此貢舫差撥時也選擇在此處驗裝貨物,《南京都察院志》記載:“驗裝錢糧,江淮、濟川、黃船三廠差千戶三員,請科、道、部會同于石城門外撥船廠驗裝。”(46)[明]施沛:《南京都察院志》卷25,第711頁。雖然撥船廠已經改名為了江淮船廠,但是船只仍在此處差撥。
再看正南方向,先敘述遠處賽虹橋(也稱賽工橋,今址現存)附近的賞字鋪,再記載近處西關中街和西關南街的鋪行。由此可以看到,《南京都察院志》中對于各個鋪行的記載,是沿著某一方向,按照《千字文》的編號,由遠及近,或者由近及遠展開。這一展開并非線性的,如東北方向的龍江船廠所在的秦、州字鋪,天妃宮所在的郡字鋪,實際上已經位于西城兵馬司的西北方位,這是由于《南京都察院志》中的記載是沿著南京西城墻,由東南向西北曲折蜿蜒展開。正因為這種非線性的展開,也解釋了本位于西城兵馬司正北的石城橋外田字鋪,卻被記錄在了西北方向。
造船廠和收木廠所在的赤字鋪,位于西城兵馬司的正北方位,同樣在此方位的還有槁子巷踐字鋪和石城關紫字鋪、塞字鋪。槁子巷在康熙《江寧縣志》中作“槁子港”,卷首《縣境圖》將其繪制在了江東門和柵欄門之間,如圖3所示。

圖3 槁字港示意圖
按莫愁湖與江東門之間水網密集,小路林立,“港”和“巷”是從水道或陸路不同角度而言,亦或是刊刻上的差異,總之槁子港應當就是槁字巷。按照《千字文》中“踐土會盟”的順序,踐字鋪應與土字鋪相鄰,而土字鋪位于江東門外(47)《南京都察院志》記載濟川衛坐落在土字鋪,而《南樞志》則記載濟川衛在“江東門外”,可見土字鋪位于江東門外。又江東門外的江東橋,也 “坐落土字鋪”,亦可為證(《南京都察院志》卷22,第630頁)。,這正與江東門北槁子巷所在的踐字鋪隔河相鄰。圖中槁子港北的柵欄門是南京城十八道外城門之一,也稱為石城關,康熙《上元縣志》卷9記載:“柵欄門二,一在儀鳳門西,一在江東門北。”(48)康熙《上元縣志》卷9,載《稀見中國地方志匯刊》第11冊,日本內閣文庫藏清康熙六十年刻本,北京:中國書店,1992年影印本,第570頁。《南京都察院》卷24中記載南京城“外十八門關”云:“江東門,南邊城垣六十丈至堂子巷河止,北城垣九十丈接石城關界。”(49)[明]施沛:《南京都察院志》卷24,第688頁。丈,舊制計量單位。可見石城關在江東門沿著新開河道內側以北約300米。石城關與石城門相對,之間應當有一條街道(民國時稱為鳳凰街),如明末朱之蕃在《金陵四十景圖像詩詠·石城霽雪》中記錄了石城門外的風景,詩序云:“今河流之外,平衍若砥,民居繁密十數里,始達江滸。”(50)[明]朱之蕃:《金陵四十景圖像詩詠》,明天啟三年序刊本,南京:南京出版社,2012年影印本,第12頁。里,舊制計量單位。而紫字鋪、塞字鋪應當就分布在石城門外這條“居民繁密”的街道上。如中和庵,《南京都察院志》記載“坐落塞字鋪”(51)[明]施沛:《南京都察院志》卷22,第630頁。,《金陵梵剎志》則記載:“中和庵,在都門外,西城地。東去石城門二里……基址……北至官街。”(52)[明]葛寅亮著,何孝榮點校:《金陵梵剎志》卷30,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458頁。可見中和庵位于石城關和石城門中間、街道南側,這也正是塞字鋪的位置,與石城橋外的田字鋪相鄰。
可見西城兵馬司的正北方位,是按照《千字文》中“雁門紫塞,雞田赤誠”的順序(無“雞字鋪”的編號),從西北向正北展開。那么赤字鋪應當與石城橋所在的田字鋪相鄰。由于田字鋪以東是石城橋和石城門之間的漠字鋪,那么赤字鋪應當位于石城橋南、西城兵馬司北部。《南京都察院志》中記載塌房也坐落在“赤字鋪”,塌房也稱為塌坊,設置于洪武年間,用于停放商人貨物,收取塌房稅。《明太祖實錄》卷211記載:“命工部于三山等門外瀕水處,為屋數十楹,名曰塌房,商人至者,禆悉貯貨其中。既納稅,從其自相貿易。”(53)《明太祖實錄》卷211,“洪武二十四年八月”條,第3139頁。因此赤字鋪的塌房應分布在三山門外、秦淮河西岸,這個位置正好在田字鋪南。現將各鋪行的大致位置圖如圖4所示。
造船廠在赤字鋪的具體位置則需要參照其他坐標。《金陵梵剎志》卷28記載:“普惠寺,在都城外,東去三山門半里……基址伍拾畝。東至城河,南至官街,西至官街,北至造船廠。”可見普惠寺在造船廠之南。《南京都察院志》記載普惠寺坐落在楚字鋪,而楚字鋪在西城兵馬司正東的西關北街。關于普惠寺的具體的位置,《莫愁湖志》卷上記載:“普惠寺,在覓渡橋右,殿宇數十間,后臨河。”(54)[清]馬士圖:《莫愁湖志》卷上,嘉慶二十年刊光緒八年重印本,臺北:成文出版社,1983年影印本,第87頁。清代周寶偀《普惠寺聽暢如上人彈琴》詩序云:“在水西門外三山橋下。明永樂間為唱經樓,后改寺,今為客商堆集貨處。”(55)吳小鐵:《南京莫愁湖志·詩文增補》,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第306頁。三山橋也稱覓渡橋,可見普惠寺的具體位置在三山橋下右手邊、西關北街最東側,瀕臨秦淮河,因此在清末荒廢之后順勢改成了與塌房類似的“客商堆積貨處。”北側即為造船廠。
造船廠南面除了普惠寺之外,還有收木廠,由于廠中木材以楠木最為珍貴,因此《南樞志》中稱為“楠木塢”,也坐落在赤字鋪。道光年間繪制的《金陵省城古跡全圖》中標注了“楠木塘”一地。按塢的本義是凹地,停放船只的船塢自然可以稱為塘,因此《金陵省城古跡全圖》中的楠木塘應當就是楠木塢,位置在水西門外、莫愁湖和二道埂之間。二道埂是修筑于莫愁湖與秦淮河之間的土埂,用于抵御水災,后來演變為了湖東路。隨著莫愁湖的擴大,如今的楠木塢已經并入湖區之中。

圖5 楠木塘示意圖
綜上所述,根據南京西城兵馬司記錄鋪行的位置,來確定黃船、撥船、造船三廠所在,這種以點帶面的考證,在落實到今圖的具體位置上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可以推斷三廠在城西的大致范圍,列舉如下:

黃船廠譽字鋪定淮門南、清涼門北、秦淮河西岸撥船廠馳字鋪清涼門南、石城橋北、秦淮河西岸造船廠赤字鋪石城橋南、西城兵馬司北、秦淮河西岸、南接普惠寺
三廠沿著南京城西城門和秦淮河,從北往南依次排列,大致分布范圍如圖6所示。
除了寶船、黃船、造船、撥船廠和龍江船廠外,南京城西還分布著與造船相關的工廠,如造船所需的木材堆放在造船廠南的“收木廠”,制造船錨的“鐵貓廠”位于下關地方(56)[明]范景文:《南樞志》卷38,第665頁。等,這些廠房的具體位置及相互關系,尚有待于考古發掘及學者的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