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外七首）

吳中偉

稻草人

瓜果飄香 稻草人高昂著頭

穿上的舊衣服 不太合身

風一吹 就張牙舞爪

風雨也奈何不了 稻草人

立在田間地頭 麻雀轉身飛走

整個村莊 便靜了下來

晚風中 稻草人微微向前斜傾

瘦削的手臂 試圖挽留

幾片落葉的枯黃

它是村西頭老王豎立的 多年前

他去了南方 音信全無

也像稻草人 從不表達喜樂和哀傷

有人說它是空心的——

稻草人也會做夢 它看見自己

站立起來 像一只木鳥

被釘在那里 卻怎么也飛不高

星 空

夜幕低垂 你漫無目的地 行走

說著不著邊的話 像流星墜向大地

你看到的星空 其實只是肉眼

所及的一小部分 更深的黑涌向你

是真實 而又無法覺察的

多么浩瀚 你說出的詞語

也像打濕的翅膀 淹沒在星空

你不能將它視作——透明的雨露

黑暗無邊 在星空下趕路

總有人忘了時差 跌跌撞撞

仿佛誰眨一下眼睛 就會泄露

星空的讕語

養蜂人

村西頭的槐花開了 晨曦里

陪它慢慢綻放的 養蜂人

聽口音 來自異鄉

他們也像潔白的槐花 頂著雨露

鼓著尖頂的艙

招蜂引蝶 另一半穿透風雨

這世間 總有些芬芳在低處

總有些苦澀 靜默如草芥

槐花如蜜 那是稠密的春水泛潮

養蜂人晃動身影 披著暮色

把每一縷飄散的炊煙 喚作至親

河 流

河流 夢一般的名字

在歲月的淺灘 無聲息地流淌

穿過村莊和稻田 它們

也不懼怕黑夜 一路向前

遇見 花朵和滿地牛羊

它們像一尾犁 亮出白生生的刃

陽光下 土地周身松軟

它們聆聽 布谷鳥的清音

麥苗正泛青 蝴蝶搬運著花粉

它們陶然 盛大的農事

一到“春耕” 它們就心潮澎湃

田疇中 那些拔節的秧苗

濕漉漉的 就是它們對春天的駐足

靜 物

那塊巨大的石頭 泊在河中央

青苔爬上去 滑溜溜的

時間也奈何不了生長

岸邊高大的皂莢樹 夏日的知了

有風拂過 河水也泛不起波瀾

落日陰影 身體內的舊傷

小小的顫栗

石頭變得安靜 清涼

像是洞悉人世間的疾苦

像是一幅畫

靜靜地 供人觀賞

山 居

清晨 鳥聲啁啾 掠過屋檐

雨下過就停 天空還像先前的蔚藍

推門見山 白云在天邊晃悠

趕牛的人也不大聲吆喝

在霧中 或是被晨風吹拂

裸露潔白的 傷口

高處的蟬聲 落滿庭院

銀片似的葉子 波光般跳躍

青草還是熟悉的味道 頂著露珠

打坐 把自己放低

沐著光影 “帶月荷鋤歸”的

晉人 早已丟失了鐮刀

深秋的葉

當樹葉離開枝頭 他隱忍

仿佛被人抽打

失去了知覺

落葉紛紛潰退 旋起

又落下 他妄圖以怎樣的方式

接住 遍地的凋零

徒勞無功 他的腳步也像葉片般

凌亂 心還“突突”地跳

深秋 枯萎已是必然

他后退了幾步 怕踩到落葉

繞道 返身回家

有霧的清晨

一片云 也是一朵紛飛的花

在霧中回旋或消弭

沒有人看得見 大霧里的山

只能想象它的輪廓

它的每一道山峰

和我們的命運 緊緊相連

木柵欄 冬青樹 你都看不見

平日里不熟悉的事物 你都

當成不存在

霧氣還在泅散 你像患了重感冒

后退了幾步 打個趔趄

突然 就心生悵惘

突然 就原諒了某個人

（安徽省合肥市第四十八中學望湖校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