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楠 王東

注冊制改革取得了重大的進步。圖/視覺中國
1988年,36歲的華爾街律師高西慶和紐約證券交易所交易員王波明從紐約回到北京,他們回國的目標是籌建中國的股票交易所。作為證券交易所研究設計聯合辦公室(以下簡稱“聯辦”)成員,高西慶曾執筆中國證券市場白皮書,為滬深交易所的創建提供專業支持,為中國資本市場的法治化建設做出奠基性貢獻。
1992年證監會設立,高西慶擔任首席律師及發行部主任,1999年,高西慶任中國證監會副主席,是“市場化”改革的堅定推動者。此后,高西慶先后擔任全國社會保障基金理事會副理事長,中國投資有限責任公司副董事長、總經理。
關于中國資本市場30年的發展,高西慶在接受《財經》雜志專訪時稱:“參與創建時的愿景基本實現,資本市場對國民經濟起到了好的作用,在投資領域發揮了巨大作用。盡管市場上有一部分投機者,但最重要的是如何管理,讓市場逐漸成熟起來。”
對于國務院副總理劉鶴提出的“建制度、不干預、零容忍”九字方針,高西慶表示非常受鼓舞,要加強監管,前提是不干預市場,把全部精力放在監管違規行為上,才是真正回到初心。
對于近年來最重要的注冊制改革,高西慶認為,中國的注冊制改革經過很多人的努力終于走上了正軌,這是非常重大的進步。

高西慶
《財經》:中國資本市場發展30年,和您當初參與創建時的初心相比,有哪些取得了不錯的發展成果,有哪些還未實現?
高西慶:建立中國證券市場,當初只是一個主張,一種想法,要說有特別具體的愿景是不可能的。即使在西方成熟市場上,美國、英國和歐洲證券市場都發生了很大變化,我們更不用說,是從零開始建立的。
創建過程中,我們有一個基礎的愿景,或者說初心,希望能夠建立一個資源配置的市場,使得市場能夠起作用,而不再是用計劃的方式,用一些所謂聰明人的方式來解決資源配置的問題,我想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這個目標。
很多人說資本市場應該是經濟的晴雨表,目前仍達不到,但我認為在很多行業已經達到了,尤其最近這幾年可以觀察到。從這一點上講,資本市場對于整個國家的國民經濟起到了一定的好的作用,同時在我國經濟的投資領域里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當然也有一些負面作用,比如鼓勵了一些人投機,不去搞實體經濟而是在市場上炒作。在其他國家的市場里,尤其過去幾百年來,也出現了不知多少次丑聞。
但是,當時鄧小平同志說過這樣一句話,窗戶打開,新鮮空氣進來,蒼蠅蚊子當然也會進來,最重要的還是怎么去管理,怎么使市場逐漸成熟起來,監管者如何把握好。
總體來說,我認為初心大概都達到了吧。
《財經》:注冊制已經在科創板平穩運行一年多,并在創業板落地,您曾經擔任證監會發行部主任,怎么看待中國股票發行制度30年來的變革?
高西慶:經過了很多人不斷地努力,資本市場今天終于走上了正軌,雖然前面路還很長,但是我們經過了多次的反復,今天終于走到了一條相對更正確的路上,就是注冊制。
這是中國人的智慧,因為注冊制在其他主要國家的資本市場是應有之義,在絕大多數市場經濟國家,政府從根上對于市場沒有審批權,市場是自下而上建立起來的,而我們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機制,我們的市場是自上而下建立起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讓我們從剛開始就像他們那樣是不可能的,但全世界最好的市場、最大的市場都采用注冊制的方式,我們今天終于走上這條路,這是非常重大的進步。
《財經》:如何看待新《證券法》的實施給整個資本市場帶來的影響??
高西慶:老《證券法》當年的罰款數額是3萬元到30萬元,怎么產生的?最早國務院出臺相關條例的時候,國務院法制局跟我們商量罰款金額,因為我們也不了解整個機制,就擬定罰款從3000元到3萬元,上報給了當時的國務院副總理朱镕基,他說不行,罰太少了,在每個數字后面加一個0,變成了3萬元到30萬元,當年看起來這已經是很大的數字了,后來事實證明這個數字小得可憐。
所以新《證券法》把這個罰款金額繼續提高。但是證券業里的潛在利潤遠遠大于處罰金額,不過,因為法律上基本程序的問題,又不能把這個處罰金額提高到無限大的數字。
《財經》:證監會主席易會滿上任后提出堅持“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的改革方向,國務院副總理劉鶴也提出“建制度、不干預、零容忍”的要求,如何理解近兩年來的資本市場改革,與此前有何不同?
高西慶:我認為最令人鼓舞的是“不干預、零容忍”,要加強監管,前提是不干預市場,才是真正回到了初心,把全部精力放在監管違規行為上。多少年來,我一直認為,證券監管部門不應該有任何資源配置的功能,任何能夠讓人賺錢,轉眼就能“烏雞變鳳凰”的行為都不應該交給證券監管部門監管。
如果我們還放棄不了這種由政府來管理資源配置的權力的話,可以把它交給別的部門去管,誰都可以管,就是不能讓證監會管,因為這等于裁判員和運動員一塊上場踢球,這不合適。
《財經》:您曾提出,證監會不應被指數漲跌綁架,同時另一個問題是,如何應對風險,監管之手究竟該如何管控市場?
高西慶:我在全國人大當代表的時候,每次我的提案就是建議《證券法》修改第一條為國務院證券監管部門沒有調節市場的功能,不許對市場進行干預。
如果問美國華爾街的人,90%的人都不知道美國證監會主席是誰,因為跟他沒關系。上面的領導一定要有這個觀念,就是不能對證券市場做這么大的干預。
這樣才能回到我們十八屆三中全會所講的,讓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如果沒有這個認識,這市場搞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