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顯釗


高三剛開學時,班里有一個從深圳轉學回來的女同學,叫楊寶麗。她是白沙鎮人,白沙是合浦縣客家人主要聚居的四個鄉鎮之一。出乎我們意料的是,她并不是客家人,她的母方言是一種我們之前從未聽過的軍話。這是我第一次聽聞“軍話”之名,經過向她詢問,我才知道這就是高一時班里山口、沙田兩鎮同學所稱的“官話”。她表示:“官話”是訛稱,“軍話”才是正稱。后來,姜世軍老師告訴我們,永安軍話就是明代衛所制度在合浦的見證,這時我便對其源流產生一定興趣。大學本科時,我曾試圖以此申請大學生創新項目,但沒有成功。直至讀研究生時,在廣西師范大學范玉春教授的帶領下,我才對永安軍話進行了一次簡單的調查。
方言學界對合浦軍話的關注也有一些年頭了,目前可見的最早一次調查報告出自1994年的新編《合浦縣志》,題為《山口軍話聲韻調》。新編《合浦縣志》的方言部分因為當時沒有署名,多被學界誤以為出自非專業人士之手。據曾參與這版《合浦縣志》編纂的劉仁培先生回憶,山口軍話這部分內容是廣西民族大學王宗孟教授寫的。王老師下去調查時,他也隨同前往,不過,這次調查不是在村子里進行的,王老師把發音合作人叫到山口鎮上。因此,調查的方言點到底是不是永安村,劉先生記不清了。到了2004年,暨南大學的陳曉錦教授對沙田鎮海戰村軍話進行了調查,成果發表在澳門的刊物上。2005年,深圳大學的丘學強副教授對永安軍話進行了調查,他的研究成果是目前永安軍話調查成果中內容最為豐富的,其著作《軍話研究》成為我們這次永安之行的重要參考。
本次考察時間為2018年7月16日-18日。
16日下午,考察小組到達山口鎮。山口鎮位于合浦縣東南,與廣東省湛江市的高橋鎮接壤。山口鎮上通行白話,這也是合浦縣目前唯一說白話的鄉鎮。學界尚無對山口白話的調查報告,而山口白話是否屬于粵語欽廉片,還有待研究。從語感上看,山口白話和北海市區白話、南康白話差別明顯,我覺得它和臨近的湛江市區白話比較接近,而本地人也認為山口白話偏向廣東話。
這可能與山口白話的成因有關。本人經過初步研究后認為,北海市的白話就成因可以分為兩種:一是廣府商人移居本地帶來的,這些地方都能找到廣府商人在此經商的歷史記載,如市區白話、南康白話;二是作為“通語”確立的,廣府商人在這些地方經商的歷史記載較少,但本地的方言使用情況復雜,需要“通語”,如山口白話、福成白話。山口鎮轄下各村的方言情況復雜,有軍話、客家話、海邊話、黎話等。山口鎮又位于兩廣交界處,是廣東商人進入合浦的必經之路,本地居民在日常的經濟生活中常需要與廣東商人打交道,鎮上便設有兩廣市場。在這種情況下,在兩廣處于強勢地位的廣府話自然成了最佳選擇。這是永安村外方言使用的大環境。
17日上午,考察小組到達永安村。村支書幫忙找來村中年紀較長的黃乃明(73歲)、蘇善霖(81歲)兩位先生,小組成員在村委會會議室對其進行訪談。長期從事移民史研究的范玉春老師在訪談中注意到方言問題,她就本地軍話的分布范圍等問題向兩位老先生詢問。兩位老先生回答的合浦縣軍話分布范圍與丘老師的《軍話研究》所述基本一致,比較大的分歧在他們認為海戰村不說軍話,沙田鎮只有對達村一帶的部分居民說軍話。這顯然是基于語感判斷的,并不一定準確,合浦軍話的實際分布范圍還有待后續補充調查。
另外,兩位老先生都表示,他們記憶以來的永安村經濟結構便是以水稻種植業為主,村民缺乏漁業的傳統。即便有從事漁業的,亦是半漁半耕,并沒有家口隨船,生老病死都在船上的情形。這意味著,北海市文史工作者范翔宇將永安軍話視為家話的觀點是值得商榷的。學界公認的北海家話有兩種:一是海城區外沙一帶船民說的方言,外沙家是清代遷徙至此的;二是銀海區僑港鎮越南歸僑說的方言,僑港家是1979年越南“排華”事件的難民。像乾江說廉州話的漁民和潿洲的客家人,都不應被視為家。這種將北海市的漁民均貼上“家”標簽的做法,很大程度上只是為助力旅游開發。
17日下午,我承擔起永安軍話的調查任務。調查地點在永安村的游客中心,對象為游客中心的兩個保安。據村支書介紹,他們均符合我所說的發音合作人條件。我跟他們的交談是以白話進行的,即我用白話念某字,他們告訴我這個字在永安軍話中的讀音。因為時間有限,加上我之前從未涉足閩方言調查,經驗不足,對永安軍話的語音調查沒有使用《方言調查字表》,而是使用《方言聲韻調例字表》,詞匯方面則調查一些日常生活用語,語法方面僅涉及代詞問題。調查完成后,我將之與丘老師的研究成果進行比對。
軍話的源頭是官話,這點學界已有共識,今日的永安軍話也確實可以看到北方方言影響的痕跡。從語音上看,中古遇攝合口一等字模韻部分濁聲母字今讀韻母為u,且聲母不送氣。止攝開口三等字脂韻的一些字今讀韻母為? ,如四、肆、死、字等。山攝開口一等寒韻見、曉兩組字,今讀韻母一般為an。這些特征均與普通話同,而與粵、客、閩方言異。從詞匯上看,永安軍話的第二人稱單數為你,讀音為ni,調值為31,系動詞為是,表示“我和你”的“和”說“跟”,表示“看”的動作說“看”,“衣服”表達為“衣裳”,形容黑不說“烏”而說“黑”。這些都與北方方言接近,而少見于粵、客、閩方言的特點。
不過,現在的永安軍話是一種閩方言成分較多的軍話,這可能與明代洪武年間朝廷征發福建丁壯充實包括永安守御千戶所在內的沿海衛所有關。從語音上看,永安軍話無輕唇音聲母f,中古非、敷、奉母字的今音聲母或是重唇音p、ph,或是喉擦音h。知組聲母部分字在永安軍話今讀聲母為t或th,匣母部分字在永安軍話中今口語音聲母為k或零聲母,云母部分字永安軍話今讀聲母為h,上述語音特點都與閩方言相近。
18日上午,按照事先的分工,我繼續關注方言,隨機與過往村民進行交談,并向游客中心的導游咨詢村中的情況。永安村是一個很大的村,這是因為它是明代永安守御千戶所的所在地之一,當時筑有永安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這里一度被設立為“永安公社”。時至今日,城墻基本不存,但村民的自我認同中還有“城內人”“城外人”之分。不過,村民對于祖先的歷史記憶基本為祖上自福建遷徙至此,而且時間往往只能追溯到清代。考察小組其他成員的調查報告表明,目前永安村各姓祠堂能與崇禎《廉州府志》軍戶記載對得上號的只有來自河南項城的于義,而“直隸”軍戶早已不見蹤影。因此,我對于永安村居民以正月十四為“小年”的習俗是受“直隸”軍戶影響而來的觀點持保留態度。離永安不遠的合浦縣城就是以正月十五為“小年”,這與南京完全一致。在這種情況下,永安的情況不大可能是一種變體,應該另有來源。
這就不難理解,一些附會的說法為何得以流行。如《合浦縣地名志》稱永安得名于建村時人們渴望永久安寧的美好愿望,全然不知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朝廷出于防備倭寇的軍事需要,將永安守御千戶所由石康縣安仁里(今合浦縣石康鎮)遷至合浦縣海岸鄉這一歷史事件。而《走馬文化北海》一書稱永安軍話源自清代在此駐守的福建籍官兵。完全沒有歷史依據的是村中一些文物(如大士閣)保護碑上寫的宋代便有永安村的說法。永安之名自然是緣于永安守御千戶所,此前則稱海岸鄉。乍看之下,似乎海岸鄉就是永安村的舊名,海岸鄉的歷史就是永安村的歷史。可問題是古代海岸鄉涵蓋的地域較大,并不單指今天的永安村,且海岸鄉的歷史仍是模糊不清,宋代便有的說法于史無征。至于大士閣的建筑風格保留宋元遺風,則更說明不了什么問題。因為現代也有不少仿古建筑,總不能說這些都是古代建的吧。
永安村的民系較為單一,據帶隊的女導游介紹,村民基本都是說軍話的。村中一些店鋪雖打著“客家”的招牌售賣食品,但其實都是本地人在運營。另外,因為永安軍話的流通范圍較窄,所以村民一般都會說附近其他村的方言,如客家話、海邊話等。不過,本地人日常與外界的主要溝通方言還是白話。出乎我意料的是,永安村居民說的白話與山口鎮上存在差異,從語感上來看,更接近對岸的南康白話。這有兩種可能:一是山口鎮那種偏向廣東話的口音是后起的,這反映歷史層次的疊加;二是南康鎮曾為珠場巡檢司的駐地,永安城的官兵常要在兩地間換防,他們的白話受南康白話的影響更大。
在走訪時,村里有居民對我表示:“軍話”就是官話,這是訛讀的結果。然而,其他村民對他的這一說法不以為然,因為永安軍話中“軍”“官”二字讀音并不相近。不過,這種說法的存在可能解釋了永安軍話為何沒有隨著衛所制的消亡而消亡的原因,系由對“軍”或“官”的想象帶來對自己方言的自豪感。同時,明代朝廷普遍會在衛所設立衛學。崇禎《廉州府志》提到了永安社學,永安社學正是位于永安城內,由海北分巡道僉事林錦所建,服務于軍戶子弟的教育。這種教育機構的設立,同樣有利于語言的鞏固。另外,山口鎮復雜的方言格局導致本地缺少一種強勢方言,白話只是山口鎮上的“通語”,轄下各村則繼續說各自的方言,這或許也為永安軍話的長期流傳提供了一個有利的環境。
18日的調查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我們在村中偶遇一名從廣西師范大學畢業的女生。她熱心地帶我們參觀她家附近的一口古井,并向我們詳細介紹她所知道的歷史信息。這口井距離海邊不遠,站在那里,我看到對岸有一個村莊。她告訴我,那是同樣說軍話的沙尾村,隸屬白沙鎮,兩個村子間常有婚姻嫁娶。這就是真正的歷史現場,我之前看地圖時老覺得兩個村之間有一段距離,隸屬的鎮不同又加深這一錯覺。實際上,兩個村之間只隔著淺淺的一片海,這就不難理解軍話擴散的區域范圍。只是這種擴散究竟是單純的移民,還是和軍戶屯田有關,就有待學界后續研究的檢驗了。
(合浦縣的主要漢語方言廉州話屬于粵方言這點學界并無爭議,因粵方言在民間通稱“白話”,故一些調查報告將其稱為廉州白話。事實上,操持廉州話的居民從來不認為自己的方言是白話,合浦縣居民日常語境中的白話指的是北海話、欽州話、南寧話這類與廣府話較為接近的方言,即廣西大學林亦教授主張的沿江白話片。基于這些考慮,本文不將廉州話作為“白話”看待)
作者單位:合浦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