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詩人薛維翰墓志考

陳浩銘

《國秀集》為唐代芮挺章所編選的唐人詩集，今存選錄作者八十八人，選詩二百一十八首，是研究唐詩的重要文獻之一。《國秀集》所選詩人相當一部分為小詩人，若不是選錄其中，其詩其人可能無聞于后代，淹沒于歷史長河之中。蔣維翰是《國秀集》中選錄的諸多詩人之一，我們僅從《唐詩紀事》中獲知他于開元中登進士第，活動于開元年間，《全唐詩》僅存其詩五首。近年來不斷有學者利用新出土墓志補充唐代詩人之生平，彌補史料之闕，拓寬唐代文學研究的新視野。而洛陽出土的薛維翰墓志，并未見有相關學者論述。

薛維翰墓志2008年出土于河南省洛陽市偃師市，拓片高、寬均為35.5厘米。志文22行，行26字，楷書，李撰，蕭占書。志蓋篆書“大唐故薛府君墓志銘”，3行，行3字，高、寬均為38.5厘米。墓志圖版收錄在趙君平、趙文成先生所編的碑志圖集《秦晉豫新出墓志佚》中。結合拓片和圖集，釋其志文，茲錄于下。

故晉陵郡武進縣尉薛公墓志銘并序

進士李伾撰

公諱維翰，字維翰，河東人也。夏車正之遺烈，蓋目封而命氏。立德立言，世祿不泜;有典有則，弈代其昌。茂實英聲，斯為著族。曾祖文立，青州刺史;祖修裕，撫州司馬;父鏡一，汝州龍興縣令。咸以清規軌物，素行律人。雅量表于后昆，盛德光于有裕，雖職卑令長而名滿士林。

公蘊河岳之粹靈，得公侯之間氣，邁德昭懋，葆和沖融。文章炳絕世之奇，經史擅當時之譽。其新思佳句，有識者謂得古人風焉。年卅二，舉秀才甲科擢第。孫弘三道，獨映金門;郄詵一枝，載揚天府。有司歸美，時議嘉之。無何，調補武進縣尉。心閑興逸，共仰神仙;位下才高，見勞州縣。采訪使劉公擇其能者，奏充判官。尋丁內憂去職。哀毀過制，充窮增慕。念詩人生我之勞，得王戎死孝之目。服闋，猶于武進客居焉。公動匪近名，居嘗好道，散灑詠歌之余，優游酒賦之間。終窶且貧，不改其樂，孰不謂賢哉！嗚呼，閱水成川，享年不永，爰自遘疾，有加無療。以天寶七載十月九日終于武進私舍，春秋有二。天不遺，神途冥昧，式是戩，哲人其萎。知與不知，孰不流涕？以天寶八載十月廿九日，遷窆于偃師之北原，禮也。夫人吳氏，秦晉匹也，潘陽睦焉。痛匣劍之孤存，悲井桐之半死，躬護喪事，哀不絕聲。有女四人，長適蘭陵蕭氏，哀蓼莪而茹泣，感霜露而號。將刻石圖，徽庶佳城，有紀爰托，小子敢述，其休銘曰：

巨岳西峙，洪河北流。萬重呀豁，千里夷猶。保是嘉祉，先生君子。神道何欺，當年已矣。哀號挽咽，孤垅魂沉。空余寶劍，長掛松林。

蘭陵蕭占書

名字、籍貫、生卒

薛維翰，字維翰，史料不載其字，可補史缺。其名字亦有“薛維翰”“蔣維翰”兩種說法。《唐詩紀事》《國秀集》《萬首唐人絕句》《樂府詩集》等皆作“薛維翰”，《香屑集》《御定全唐詩》《全唐詩》中作“薛維翰”或“蔣維翰”，今墓志之出土，可知“蔣維翰”之“蔣”當為書寫之謬誤，確定其名為“薛維翰”。薛維翰是哪里人氏，史料皆不載，今由其墓志可知當為河東人。關于薛維翰之生卒年，歷代皆不詳，據墓志所載“以天寶七載十月九日終于武進私舍，春秋有二”可知，其卒年為748年，享年42歲，逆推知其生年為707年。

先? 世

據墓志載其曾祖為薛文立，青州刺史。薛文立不見于史料，青州刺史在《唐刺史考全編》中未見其名，可補其闕。祖薛修裕，撫州司馬，亦不見于史料。父薛鏡一，汝州龍興縣令。關于其父親薛鏡一，文獻有零星記載。《寶刻叢編》載：“薛鏡一撰，宇文楚正書，景云三年正月立的王陰二真君碑。”可知其父親工于撰文。另《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亦載有薛鏡一，任虞部郎中。由墓志知，薛鏡一曾任汝州龍興縣令，虞部郎中官位高于龍興縣令，當為后任之職，也可推之薛維翰去世后，其父應尚在世，畢竟薛維翰英年早逝。世系表未載薛鏡一之父，載其祖為虢州刺史薛元宗，曾祖薛景山。據墓志可糾正世系表之誤，可補考出家族世系：薛-薛長瑜-薛伽-薛德義-薛景山-薛文立-薛修裕-薛鏡一-薛維翰。

科舉仕歷

據墓志稱“年卅二，舉秀才甲科擢第”，由其卒年在748年，享年42歲逆推得知薛維翰擢第之年為738年。《登科記考補正》據《唐詩紀事》錄其開元進士第，738年為開元二十六年，可證《唐詩紀事》之確，又《登科記考補正》載738年進士二十三人，知貢舉者為姚奕，崔曙為狀元，試《明堂火珠詩》及第，《明堂火珠》為是年試題。明堂火珠，顧名思義，是設在明堂屋頂之上的火珠，知此詩為詠物詩。武則天在垂拱年間建造明堂，以增強天授君命的威信，鞏固自身皇權地位。證圣元年（695年）明堂卻毀于大火，武則天下令重修明堂，并在新造明堂之頂部以火珠安之，此火珠并非凡物，可能類似于史書記載貞觀四年（630年）五月由林邑國向唐太宗貢獻的火珠。《唐會要》記載這種火珠的特征：“大如雞卵，圓白皎潔，狀若水晶，正午向日，以艾承之，即火燃。”火珠奇麗無比，自成景觀，被考官姚奕取之作題目，契合歌頌圣朝的目的。通過墓志可補當年登科之闕，而薛維翰之《明堂火珠詩》已佚矣，惜今無法窺得其文采。其后稱“無何，調補武進縣尉”。在任武進縣尉后，采訪使劉公睹其才能，奏充為判官。查閱史料可知，劉公為劉同升。劉同升其人，散見于諸史料中。《元和姓纂》載：“同州刺史劉同升，洛陽人。”西安碑林所藏御史臺精舍碑亦載有其名，知其在開元中曾任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新唐書·杜暹傳》載：“（暹）二十八年卒，贈尚書右丞相……右司員外郎劉同升等以暹行忠孝，謚有未盡。”知開元二十八年（740年），劉同升曾任右司員外郎。《唐尚書省郎官石柱題名考》云：“石刻開元天寶寶圣文神武皇帝烈祖玄元皇帝靈應頌，朝散大夫守戶部郎中劉同升撰頌，戴璇序。時戶部郎中沛國劉同升，才清起草，譽美郎官之列……天寶元年七月。”知劉同升在天寶元年（742年）任戶部郎中，參與了皇帝圣頌的撰寫這一國之大事。《唐刺史考全編》載：“劉同升于天寶三年—五年為蘇州刺史，又兼任江東道采訪使。”薛維翰任晉陵郡武進縣尉，晉陵郡屬江南東道，劉同升奏薛維翰為判官，墓志稱薛維翰“位下才高，見勞州縣”，表現出薛維翰在武進一職上處事有功，政績可夸，劉同升提拔下屬，是為順理成章。《全唐文》云：“（顏允南）與從祖姑子劉同升齊名，長又相善，嘗寓書與之，中書舍人孫逖見而驚嘆曰：古人之作。”顏允南是顏真卿之兄，有文名，工隸草，劉同升和他齊名，亦可見劉同升名盛當時，薛維翰能被劉公器重并提拔，說明確實具有一定的才干。不久薛維翰因丁母憂而去職，服闋后居于武進縣，最終卒于私舍。

書撰者

撰者為進士李，其人事跡不詳。《封氏聞見記·孟嘗鑊》云：“青州城南佛寺中，有古鐵鑊二口……至德初，胡寇南侵，司馬李毀其大鑊，以造兵仗。”按至德年間為756-758年，封氏所載的青州司馬李晚于進士李，二者是否為同一人尚需考證。書者為蘭陵蕭占，據墓志可知，薛維翰無子有四女，長女適蘭陵蕭氏，蕭占當為其女婿或女婿族內之人，唐代墓志不少書寫鐫刻的要事托家屬族中親人完成。

余? 論

薛維翰詩今存五首，《全唐詩》載《春夜裁縫》《春女怨》《怨歌》及《古歌》兩首。《國秀集》選錄《怨歌》一首，《萬首唐人絕句》選錄《怨歌》一首，《唐詩紀事》選錄《春夜裁縫》、《春女怨》、《閨怨》（《全唐詩》名作《古歌》）共三首。薛維翰之詩多為閨怨詩，工于絕句，婉麗多情，膾炙人口。《春女怨》一詩甚至見于敦煌殘卷中，可見其詩傳播之廣。李在墓志中稱“文章炳絕世之奇，經史擅當時之譽。其新思佳句，有識者謂得古人風焉”，可見薛維翰還以文章聞名于時，可惜都沒流傳于世。另又新見一拓片《唐故少府監主簿李公夫人清河張氏墓志銘并序》，為開元十九年（731年）秘書省校書郎河南房密所撰，書者署為“外孫河東薛維翰書”，張氏為薛維翰之外祖母，薛維翰書此墓志時為25歲，正值年少，可見其楷書之風采神貌。

薛維翰墓志的出土，不僅完善了其生平仕歷，還提供了上司劉同升不見于史料的人際交往線索，表現出劉公重視人才之形象。墓志的現世，填補了這位平凡詩人生平之空白，擴寬了唐詩研究的文獻空間。

作者單位：嶺南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