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娟
明天去田里移秧!
父親一聲令下,弟弟七歲,我九歲,雙雙下地。七月一日那天,我們一頭鉆進辰星,出村莊往北,穿過兩公里羊腸小道,一腳踩在壟里的爛泥田里。
壟里,U字形山凹,山高樹密,幽深安靜,我家的田幾近凹底。凹右側有一山澗,溪水潺潺。田地高于山澗五十厘米,一丘丘,一層層排出大山。小憩時,我與弟弟常在山澗里翻卵石,捉螃蟹、摸青螄、捕蝦米。
家有五畝水田,年年栽種雙季稻??扛改钢谧鳎还Z、賣余糧,養活家人,補貼家用。移栽秧苗,夏季雙搶的第一步。那些清晨,蝌蚪、泥鰍、黃鱔在潛水夢回,聽到聲響,它們身子一閃,留下一團渾水與我。一只只或大或小,或紅或褐色的蜘蛛,有的在網上酣睡,有的在水里凌波微步。
鮮嫩的秧苗一畦畦種在水田里,俯視如一匹嶄新的布料,用媽媽的話說,有種想裁剪穿上身的沖動。媽媽身上白色襯衣的右袖臂烊化,打著一塊淺黃色的補丁,隨著手臂的揮動,那片黃色淌成水的模樣。
清晨田里的水很涼,日頭下田里的水很燙,騰騰的熱浪里,釋放著豬欄糞的臭味。父親說秧苗纖細,拔要小心。我照辦,緊緊抓住一棵秧苗的根部,食指掐進泥里,一撈,一抖,秧苗完好無損地起身。有時手沒抓穩沒抓對位,啪一下一棵秧苗就斷了根,手一松枝葉散滿水面。
秧苗的根部,稻種的殼毛絨絨地生長著,它的尖銳將我的右食指刺出無數細密的黑洞。爛污泥沾滿我的指縫,田水泡皺泡白我雙手雙腳的肌膚。我的右手掌磨起無數水泡,透亮,似玉米珠子,牢牢長在每個手指的第二、三關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