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愛

K醫院倒閉后,浮生幽靈一般出現了。
庚子年春,天下大疫。我們得到任務,有關部門接管之前,負責看守樓下的K醫院及其附屬小區。大門口搭建帳篷,放置桌椅和告示牌。桌上擺放體溫計、消毒液、口罩和登記簿。三人一組,夜以繼日,開始二十四小時輪流值守。
浮生站在門口跟我同事爭論。她堅持進入小區,卻說不出什么理由。浮生矮胖結實,頭發粗亂。皮膚糙黑,臉頰軟塌憔悴。只一雙眼睛有神,仿佛里面橫著兩把刀,閃著寒光。謙卑中帶著一點兇惡。她沒戴口罩,同事懼怕,要求她站遠一點。測溫計遞過去,挨著她額頭一掃,正常。同事松了一口氣,分給她一個口罩,但不同意她進大樓。浮生不甘心,始終在附近徘徊。其間偶爾在臨街的垃圾桶旁翻撿。即便因為疫情,那個地方已經清理消毒,比平時干凈十倍。但還是讓人覺得不妥。同事勸解她回家,不要在外游蕩,非常時期不安全。浮生聽到這里跳腳大怒,說K醫院就是她的家。我們以為她是K醫院不知情的病人,相互唏噓一番。回過頭來,浮生已經離開了。
大風吹刮、薄暮冥冥。古道溪人杜氏,破門而出,自我驅逐。她帶著充血的眼眶,折斷的鼻梁和一只垂掛的手臂,在蒼茫夜色中,踉蹌獨行,奔赴遙不可測的命運。由酒鬼、瘋徒之妻變成流浪者浮生,于某個黃昏到達龍城。她應該親手殺死丈夫,趁他喝醉熟睡之際,但總覺得不夠狠。她決心不再做一條卑微低賤的毛狗,時常挨打受辱,日日茍且偷生。
這是浮生結婚后第一百零一次忍受家暴,也是她第三次離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