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娃

一
父親刑滿釋放的那天,除了幾個用牙膏皮敲打成的胡須夾子和一個紙箱子,他什么都沒有拿。紙箱是從看守所的民警那兒借用來的,里邊裝滿了母親寫給父親的信。整整齊齊的,束成一小捆一小捆。一封不亂。
“你媽媽呢?”父親問道。
“在家,媽媽說在家里等著你,她不到這里來。”我說。
“嗯,這不是什么好地方?!备赣H說。
母親曾是小學教師,父親與人販賣腸衣犯下詐騙案之后,她辭了職,在山南三井頭的街尾開了一個小面粉店。父親所在的監獄與山南相距甚遠,母親一周給父親寫信一次,很簡短,無非是關于我或者店里的一點兒瑣事。
店里不時遇到不客氣的顧客,在爭吵中,往往會說“騙子”。父親是個騙子,他的家人就都是騙子。母親問他們:“我男人是騙了你爹,還是你娘,還是你們搖籃里的小女兒?”像是仗了騙子父親的勢,母親通過了一場又一場爭吵甚至廝打的較量。母親不好惹,在三井頭橫豎相交的四條街上,她是出了名的。正因如此,母親與親戚舊識逐漸結下很深的隔閡,他們不再與我們往來。生活的枝蔓一少,自然沒有多的可說之處。父親的回信更短,他的生活一成不變,乏善可陳。
見到父親的那一刻,母親慢慢地起身,她的手微微發抖,想去接父親手里那個紙箱子,卻沒有去接。她一直在說著話:回來了啊,路上還蠻順利的啊,沒有停頓的吧……她毫不激動,臉上竟然有著一種客氣的笑容,好像父親是一位光顧她小店的顧客。
周邊店鋪的人們靠過來,問著老江回來了,母親點著頭,說是啊,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