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晗
一
恒安知道自己會在明天死去。
他是在下班前知道的。稅務部的表格密密麻麻,電腦屏幕結上了方塊狀的網,恒安正趁著最后的十分鐘在網中填上數字,似張牙舞爪的小蟲。他大學時沒有接觸數字,數字乏味,古板,無趣,是恒安的軟肋。想快些,再快些,恒安想,不要浪費休息的時光,紙上的一切數據被轉移到他面前龐大而無情的電腦上,復制、粘貼,人腦被排除在信息交錯之間,說是省事而簡單。
這個念頭這時在恒安的頭腦中炸濺出來,噴出汁水,粘在他的神經末梢上,哦,我會在明天死掉。恒安似乎接收到了,他打字的速度在那一瞬間慢了些,嘴緩緩地嚅動著,似乎也在重復著死亡,死亡,就像他平日開車時無意識念著遲到,遲到一樣。單位離他家不遠,開車十五分鐘,他所在的這個縣城規劃好差,那些野蠻的司機在紅綠燈道上蹭著,擠著,好像接近卵母細胞的精子,喇叭聲震碎了紅綠燈,震掉了早餐,震亂了斑馬線。恒安不按喇叭,也不爭不搶,于是就被落在很遠很遠的最后。恒安也會急,怕自己被扣錢,那每天盯著出勤記錄的經理眼神疹得慌,于是恒安只能在單位的電梯與樓梯上沖刺掙扎,呼哧呼哧,像大學時候的一千米。
大學離現在好遠,就像現在離死亡還好遠。上一秒的恒安會這樣想,他會在輸入數據、敲公文、整理表格時想些有的沒的,他以往很聰明,這些繁累,機械化的工作似乎占不了他太多的腦細胞。恒安會在工位上觀察著他與他的同事們,他們不是很熟,點頭之交,在這個辦公室的有三位,都是文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