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文 杰
(湖南師范大學,湖南 長沙 410081)
我國當下正處于城鎮化高速發展的時期,一方面,快速擴張的城市使得可供規劃的城市用地愈發捉襟見肘,另一方面,人口的快速增長,也使得原有綠地的服務范圍很難輻射到新城區或偏遠郊區。因此,為了緩和城市發展導致的綠地資源不平衡的現狀,碎片化和小型化成為了當下我國城市綠地的新趨勢,諸如近幾年不斷涌現的街角公園,口袋公園,社區公園等。雖然這類綠地占地面積小,成本可控,符合我國當下國情,但同時也要注意到其愈發明顯的同質化傾向,及其背后對場地地域文化的漠視,對前期調研的缺乏等。而詹姆斯·科納(James Corner)的代表作品——通瓦(Tongva)公園,其所闡釋的景觀都市主義,對我國當今的城市綠地發展和綠色基礎設施(Green Infrastructure)建設都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景觀都市主義(Landscape Urbanism)這一確切概念最早由查爾斯·沃德海姆(Charles Waldheim)于20世紀末提出,但早期可以追溯到科納的相關思想,其思想具體可概括為:創造性與豐富的想象力,隨時間變化的過程,時空生態學,水平的流動性與蔓延,基礎設施形成網絡,綜合的技術與操作網絡這六個方面。利用景觀概念在當代語境中的轉變,通過術語的重組,促使景觀和都市兩詞在功能、任務及文化內容上都發生改變。與傳統的景觀學相比,其最明顯的區別在于:用景觀而非建筑作為城市的基本單元,調和城市發展中所遇到的一系列問題與矛盾。
通瓦公園位于加利福利亞的圣莫尼卡市,基地范圍包括西南側的公園綠地和東北側的小鎮廣場??紤]到場地的周邊環境,當人們站在場地中時,視線主要聚焦于東北側的市政大廳,西北側的第二大街,西南側的碼頭和海岸等等,而這些視線在設計過程中也得到了完全地保留,這種視線處理方式與《園冶》中所提到的“相地立基”“園雖別內外,得景則無拘遠近”等方法如出一轍。且場地周邊未規劃的社區以及尚未完工的高速公路,也為場地未來的拓展提供了無限的可能性。
在景觀軸線上,整個公園呈明顯的東西走向,在軸線的兩側分布四座不同的“山丘組團”,分別是:A區的花園山丘(Garden Hill),B區的探索山丘(Discovery Hill),C區的聚會山丘(Gathering Hill)和D區的觀景山丘(Observation Hill)(見圖1)。每座山丘同時也代表不同的功能區域,依次對應,私密區域、兒童區域、休閑區域和觀景區域,組團之間功能明確但又形式統一。
如圖1中,位于A區的花園山丘,作為整個園區中私密性最高的區域,主要供游人交談,散步之用。正因如此,科納在盡量豐富此處交通流線的同時,亦用彩色的喬木,灌木在節點或路口做了相應點綴(見圖1)。而在區域邊緣,則用高密度的種植組團對整個花園山丘做了有意地圍合,這些種植組團一方面可以吸附城市煙塵,另一方面也可以有效隔絕場地外圍的車流噪聲,從而營造出一處更為宜人的私密空間。此外,A區與C區之間的植被密度亦被有意地降低(見圖1),使得兩處不同區域既可以保持各自的完整性,又可在視線上建立起一定的聯系。
緊鄰花園山丘的是B區的探索山丘,作為公園內唯一的兒童娛樂區,與國內同類型場地慣用顏色鮮艷,卡通化的游樂設施做法不同,其內部巖石、沙地、水池等自然元素的大量運用使得整個場地透露出一種未經雕琢的,質樸的自然氣息。在激發兒童想象力,創造力的同時,也喚起了兒童探索場地,了解自然的欲望。
其中聚會山丘(Gathering Hill)的組團較為整體,位于C區(見圖1),北側用茂密的植被進行圍擋,形成一定的私密性。組團正中是寬闊的中心草坪,在草坪和北側的植被之間是由弧形草階,條石圍合成的林下空間,其富有韻律的曲線造型再一次強調了空間形態的整體性,且這種半圍合的空間形式也增強了中心草坪的圍合感(見圖1)。整個組團的南部緊鄰園區干道,視野開闊,公園南部的地形地貌,以及遠處的海景都可盡收眼底,人們在此休憩時亦可以獲得良好的觀景體驗。
位于D點的觀景山丘,緊貼南部的海灘和碼頭(見圖1)。地形在此的有意抬升和觀景平臺,觀景廊道的設置都使得這里成為一個絕佳的觀潮地點,且作為園內的相對制高點,向南可以俯瞰整個海岸線,向北又可以將園區盡收眼底。
園內無論是道路,兒童游樂區或是休閑活動區,都無一例外的采用了大量自然石材(見圖2),使得場地的色彩,肌理與周邊環境統一的同時,整體也與南加州的多山地形相呼應。除此以外,作者認為,因為項目臨近海岸,考慮到海風中的鹽分,這種粗狂的自然肌理也可以有效的抵御海風中鹽分的侵蝕,石材的侵蝕程度因時間而異,使得材料本身也在隨時間不斷改變,將自然演變的過程融入到設計中。

此外,場地中引入了大量的南加州本土的季節性植被,而這也使得場地可以將隨季節變化而展現出豐富的季相變化,同時,大量原生植物的引入在不破壞原有生態系統的同時,也在不斷豐富場地內的生物群落,形成更加穩定的生態體系。
科納同時也試圖將園區的道路體系融入城市流線之中,簡潔明確的園區干道以及層次豐富的支路,作為原有城市道路系統的延伸,將東北側的市政廣場與西南側的濱海大道完美的銜接起來。
出于對歷史文脈、區域生態以及城市肌理的考慮,人文與自然的結合過程得以通過通瓦公園這一載體呈現出來。而生態群落的多樣性和城市自身發展的不確定性也決定了其最終會形成一種動態的、相互影響的三維體系,也從而使得場地本身也在隨時間推移而不斷變化,具有一定的生命力。
考慮到基地所處的周邊自然環境,設計團隊創造性的提取出南加州地貌中的河谷、溝壑、水流等自然元素,并通過進一步的簡化,構成基本的平面形式。在滿足功能的同時,體現出一定場所文脈,并且也兼顧了基質、廊道、斑塊三者之間的結構關系(見圖3)。
公園內連綿不斷,此起彼伏的丘陵和草坡仿佛是被河流沖刷后形成的自然地貌,在塑造出豐富的高差關系的同時,也強調出道路的流線感。從這點來說也是對基地歷史文化的一種復興與大膽重構,從而賦予了場地更多的人文意義,正如科納所說“復興景觀也是一種文化運動”。

科納認為一個稱職的風景園林設計師應該像一個樂隊指揮一樣,能夠很好地協調和運用多種學科與技術,并綜合多方意見,如建筑、風景園林、城市規劃、使用人群等等,使其交叉合作。最終得出的結果一定是在考慮多方意見,權衡利弊之后得出的復合結果。
因此,在立項之初,科納的設計團隊便做了細致的人群調研,方式包括調查問卷,訪談和現場認知地圖等。使不同群體的訴求和意見得到了充分體現。如對于公園的主題,18%的人認為視野與地形地貌最為重要,而高達21%的人群認為野餐、休憩、閱讀、觀景是最應該被優先滿足的功能。而這些意見也為接下來整個方案的推敲和深化提供了一個明確的指向。
另一方面,得益于多樣的地貌植被,豐富的地形高差關系,雨水收集,生態過濾等技術,日常降水被充分收集,經過過濾,為場地內的景觀,兒童區域用水提供一定的補充,從而使自然降水得到二次利用,減少了地表徑流,從這方面來說,也體現出該項目的可持續性。
1)我國現有的城市綠地在平面形式上大多以簡單,規整的幾何形體為主,雖然此方法可控制施工成本,且兼具一定觀賞性,但是由于缺乏對場地文脈的挖掘,以及形式上的相互借鑒,使其逐漸趨于同質化(見圖4)。城市景觀的初衷是為了解決城市發展帶來的綠地資源緊缺問題,為城市居民提供一種接觸自然的途徑。但如今,大多數的城市綠地都趨于一種“程式化”,過于明顯的人工痕跡以及千篇一律的形式構成使得綠地失去了原本應有的自然、質樸和生氣。
2)大多數的城市綠地都以滿足休閑功能為主要目標,而缺乏其他層面的考慮,功能的單一性使得場地很難與周邊城市環境產生多樣聯系,而這也就使得綠地在城市今后的發展過程中更為被動。
3)國內大多數城市綠地項目,從立項之初到完工驗收整個流程中,很難發現民間群體的參與。設計方從始至終一直在單向的自我調整和修改,而綠地的使用者——城市居民,扮演的更多的是一種被動接受的角色,這也造成場地與最終的使用者之間缺乏基本的情感聯系。

首先,景觀都市主義強調景觀作為調節城市矛盾的主體,要有“創造力和豐富的想象力”,強調“復興景觀也是一種文化運動”。因此,這也要求景觀設計師,除了要考慮場地本身的功能、形式以及生態屬性外,也要考慮相應的人文歷史因素。簡潔的場地形態語言并無不妥,但這種外在形態結果應該是對場地內在文脈的概括表現,是凝練場地文脈后得到的視覺符號,而不是單一追求形式美感的產物,倘若那樣,縱然形式精致,也是生硬的,沒有生機的,與周邊環境缺乏內在聯系的。
景觀具有很強的地域屬性,每個地域都有自己獨特的地域文化和人文歷史,而這種獨特的地域背景以及其所造就的不同生活方式,都使景觀在不同地域有著不同的理解與呈現。正如通瓦公園中隨處可見的赭石色,未經打磨的自然石材,如山丘般起伏的草坡,這些都是對南加州自然環境的隱喻體現。同樣,在我國城市景觀發展過程中,也可以更多地去挖掘場地的文脈,包括當地的非遺文化、自然地貌、社會習俗等等,如嶺南建筑文化、江南水鄉文化、關中秦漢文化、巴蜀山水文化等等,并將其融入城市景觀之中,當然此處的融入更多的是通過隱喻的、含蓄的手法,而非直觀的、肉眼可見的。
其次,景觀都市主義強調隨時間變化的過程,這里的過程指的是景觀隨時間變化,城市發展而不斷生長的過程。因此,景觀不是靜止不動的藝術品,它是不斷變化的,富有彈性的。而現如今我國的城市綠地大多功能單一,以滿足休閑,觀景功能為主。在經濟、文化、生態等層面與城市缺乏聯系,且現有的城市綠地彼此之間缺乏聯系,多以個體而獨立存在,很難適應城市的動態發展過程。
針對這一問題,可以考慮在城市綠地中適當引入城市農業,差異性景觀,裝置景觀等概念,作物的花果形態以及季節性植物使綠地可以在一年四季中呈現出不同的季相效果。除了滿足正常的休閑功能外,作物的引入亦使綠地可以作為學前科普教育基地,或者高校相關專業的田間實驗基地,讓城市綠地成為多種公共活動的舞臺,從而與城市發展融合地更為緊密。再者,在前期規劃中,也可以有意地留有一定的改造空間,并通過臨時性裝置或者模塊化構筑的置入來賦予場地更多的可能性,來適應城市不斷發展的過程。
最后,國外公共綠地項目從始至終都不乏民間群體的參與,無論是高線公園的民間團體“高線之友”,還是通瓦公園前期的人群調研,這些前期工作使得設計師了解到用戶的真實需求,從而最大限度的滿足不同群體的利益訴求。
從另一方面來說,民間群體參與到項目的前期決策中,也會激發當地社區居民的自豪感、責任感,從而自然地融入到項目的建設、后期維護中。在見證整個場地從無到有的過程中,也會與場地建立起一種情感聯系,使場地成為不同群體之間共同的情感紐帶,從而更好地凝聚社區活力,調解城市發展矛盾。而這點可以與我國特有的社區管理模式相結合,通過街道、居委會明確責任區域劃分,將居民引入到公共管理與后期維護體系中,由市政機構給予一定的資金補貼,使得周邊居民可以參與到公園的前期設計、建造、使用、管理維護全周期過程當中。
目前,中國的城市綠地更新還處于剛起步的階段,但不可置否的是,隨著城鎮化進程的推進,在可預見的未來,城市肌理的新陳代謝將不可避免的會進入到一種高速模式。屆時,城市內部的發展需求與現有地塊之間的矛盾也會日益突出。而景觀都市主義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即景觀介入城市發展的思路。景觀不是城市的附庸,作為調和城市發展過程中不同矛盾的動態載體,其應該在社會、人文、生態等層面發揮更加積極的作用,即在塑造城市肌理的同時,也不斷適應城市發展,從而使自身有機地融入到城市發展全過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