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隨著時代的發展,1997年《刑法》關于盜竊罪的入罪標準以及法定刑已難以滿足現實需要,其后陸續頒布的若干法律文件對“入戶盜竊”問題規定的不太明確,導致司法實踐中問題各異。厘清“入戶盜竊”的入罪標準,要準確把握“戶”的認定,正確理解入戶目的“非法性”,厘清“入戶”與“盜竊”二者之間的關系,正確認識入戶盜竊與《刑法》第十三條但書的關系。從犯罪形態來看,入戶盜竊既遂要以竊取財物為標準,入戶盜竊未取得財物的應評價為盜竊未遂。
關鍵詞:盜竊;入戶;入罪標準;犯罪形態
中圖分類號:D924.35???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01-0068-03
盜竊罪是世界上發案率最高的財產性犯罪,是各國刑事犯罪打擊的重點。隨著我國經濟社會的發展,以及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盜竊案的犯罪數額日益增大,《刑法》關于盜竊罪的入罪標準以及法定刑已難以滿足現實需要,因此《刑法修正案(八)》對《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條規定的盜竊罪罪狀形態和法定刑做了修改,增加了“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扒竊”等犯罪事實情節,但是無論是《刑法修正案(八)》還是2013年最高法、最高檢出臺的《關于辦理盜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盜竊解釋》)都沒有明確規定“入戶盜竊”情節,導致司法實務中對入戶盜竊的入罪標準、犯罪形態以及判決情況各不相同。因此,關于入戶盜竊的課題研究對司法實務有著積極的促進作用。
一、“入戶盜竊”的入罪標準
《盜竊解釋》第三條第二款規定:非法進入供他人家庭生活,與外界相對隔離的住所盜竊的,應當認定為“入戶盜竊”。看似簡單的法條卻蘊含諸多法律問題:如何認定“戶”,是否要求戶的封閉性,對于相對隔離如何界定,如何認定“入戶目的的非法性”,是一般的違法行為還是犯罪行為,如何看待“入戶”與“盜竊”之間的關系,入戶盜竊是否有數額上的要求,對于上述問題的全面認定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一)準確把握“戶”的認定
半門曰戶,簡單來說,用門將內外隔離的可以認定為戶。根據1999年《全國法院維護農村穩定刑事審判工作座談會紀要》和《盜竊解釋》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搶劫、搶奪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兩搶意見》),上述法律文件中對“戶”的規定為:“家庭及其成員與外界相對隔離的生活場所。”由此看來,“入戶盜竊”中“戶”的兩個特征是為供他人家庭生活和與外界相對隔離,分別是功能特征和場所特征。準確理解“供家庭生活”“外界隔離”對于認定入戶盜竊至關重要,“供家庭生活”并不要求戶內成員之間具有血緣或者法律擬制的近親屬關系,只要房屋客觀上供人居住生活,居住人在行為上具有聚居的社會關系,并且該場所對他們而言具有一定的“家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就應當認定為“供家庭生活”。“與外界隔離”是指對于戶內成員來說,建筑在客觀上具有一定的封閉性和私密性,對于此種類型的“戶”在認定入戶的標準時因行為人身份關系的不同,可能影響行為性質的認定,若行為人是戶外人員,則其進入公共居住的戶內,實施盜竊行為的情形可以認定為入戶盜竊,若行為人是戶內居住人員的話,則需要視情況而定。當多人租住一間房內,缺乏戶的封閉性與私密性,因此不具有戶的特征,而當除廚房、衛生間等公共區域以外,房屋之間有明顯間隔且各自具有獨立的空間的,應當認定為具有“戶”的特征。判斷某一住所是否具有“戶”的特征,應當在認定案件事實、情節的基礎之上根據客觀主義原則加以綜合認定。
如:甲以盜竊為目的尋找作案對象,通過某聊天工具與乙以嫖娼為由達成共識,雙方約定在乙出租屋內進行性交易,甲趁乙洗澡之際,將乙價值四千二百元的手機竊走,對于甲的行為如何認定持有兩種不同觀點:一種觀點是甲的行為構成普通盜竊罪,持此類觀點的學者認為戶必須具有功能特征和場所特征,甲與乙就賣淫行為達成協議,因此在甲進入乙住所內可以認定為乙賣淫行為的開始,在一定程度上當甲進入乙出租房內,該房間就可以認定為“經營場所”,因此甲不應當認定為入戶盜竊;另一種觀點認為甲的行為構成入戶盜竊,雖然乙在其住所進行賣淫行為,且賣淫對象具有一定的流動性,但不能以此否定乙住所“戶”的功能,其場所的隱私性、空間的封閉性并不會因從事賣淫活動而喪失,仍然具有戶的特征,即使甲進入屋內是經過乙的同意進入,但是甲進入房屋是以盜竊為目的,嫖娼只是甲進入屋內的欺騙手段,因此甲的盜竊行為是入戶盜竊。在這里,第二種觀點更符合立法目的,首先,乙的住所功能特征并非因賣淫行為而喪失。其次,對于經營場所的認定,要根據客觀標準加以把握,僅以賣淫行為就認定其住所是經營場所,有擴大解釋之嫌,再者賣淫是一種非法活動,但還不同于法律上的“非法經營”,不能簡單認定乙的房屋是經營場所,就此否定“戶”的認定。最后,法律并不以某公民是賣淫女就不保護其居住安全,這也是法治國家的應有之義。
(二)正確理解入戶目的“非法性”
非法是指行為違反法律的禁止性規定,受到法律否定評價。通常認定“入戶”目的的非法性主要參照《兩搶意見》以及最高法《關于審理搶劫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搶劫意見》),根據上述法律文件,對于入戶目的的非法性主要是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目的的非法性即侵害戶內人員的人身、財產,另一方面是行為的犯罪性即入戶后即實施搶劫行為,含入戶后實施盜竊或詐騙等犯罪從而轉化為搶劫的犯罪行為,司法實務中也主要依據這兩方面認定入戶盜竊行為為入戶目的的非法性,然而一律采用這種認定標準可能會不當縮小入戶盜竊的處罰范圍。入戶搶劫是以符合搶劫罪的犯罪構成為基本要件基礎之上的加重處罰的法定升格刑,起刑點是十年以上。因此,無論是《兩搶意見》還是《搶劫意見》都對入戶搶劫目的的非法性作出限制性解釋,而《刑法修正案(八)》將“入戶盜竊”作為盜竊罪的特殊情形,與一般盜竊同屬盜竊罪的基本刑,而非加重情節,其立法目的在于加大對侵犯財產行為的懲擊力度,因此不能將入戶盜竊的認定標準完全適用于入戶盜竊。
(三)厘清“入戶”與“盜竊”二者之間的關系
當前,理論界對入戶盜竊行為的形態認定各不相同。有學者認為入戶盜竊是結合犯,但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簡單算術題,只要具有非法入戶的行為,就是一種犯罪形式。如果還有接下來的相應犯罪,就屬于《刑法》上的入戶犯罪①。從司法實踐中看,司法機關對于入戶盜竊的判定標準也主要是將非法侵害他人住宅的行為與盜竊行為結合分析加以評價,也有學者認為入戶盜竊既不是非法侵入住宅罪與盜竊罪的結合犯,也不是牽連犯,“入戶”并不是盜竊行為本身所必須,而是限制處罰范圍的要素(同時為違法性提供根據)。②筆者認為對于入戶盜竊的實務認定應當堅持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從行為因素以及法律評價對象的角度來準確理清二者之間的關系。
一是從行為因素來看,首先要有入戶的行為,即具有目的的非法性與行為的舉動性。正如上文所述,入戶目的的非法性不要求行為人必須是以盜竊他人財物為目的,只要其在入戶之時的目的是非法的,其在入戶之后實施的盜竊行為,既可以認定其具有“入戶盜竊”的情節;如果其入戶之時的目的是合法的,其在入戶之后、臨時起意實施的盜竊行為只能按照普通盜竊處理。行為的舉動性是指行為人入戶是在非法目的的支配下的行為舉動,這也是入戶盜竊區別于結合犯的根本所在,因為,入戶行為不一定評價為非法侵入住宅罪,盜竊行為也不應定盜竊罪。其次入戶后要有盜竊行為,即違背被害人意志,將他人占有的財物占為己有或者第三人占有的行為,進而排除他人占有而建立新的支配關系。對于入戶盜竊的認定應當在肯定“入戶”與“盜竊”行為的基礎上進行評價,入戶盜竊并非二者的簡單相加,而是在認定入戶的前提下根據行為人是否實施的盜竊判定是否是入戶盜竊,在此筆者同意張明楷教授的觀點“‘入戶并不是盜竊行為本身的組成部分,而是限制處罰范圍的要素(同時為違法性提供根據)。”
二是從法律評價對象來看,入戶盜竊作為典型的侵犯財產型犯罪,在相關法律條款中,并沒有數額較大的限制,原因在于其不僅侵犯他人財產的占有權,同樣對他人住宅安寧權以及人身安全造成嚴重危害,作為法律評價的主體應當首先是非法入戶,其次是戶內的盜竊行為,相對于在戶內臨時起意的盜竊相比,主觀惡性更高,且危險程度更高,社會影響大,即使入戶盜竊過程中并未被發現,入戶之時被害人的合法權益就已經處在現實危險之中,并且具有隨時實現的可能性,其本身即是一種嚴重危害行為,因此將其規定為特殊盜竊,首先是對入戶行為的否定評價,其次根據實施的盜竊行為來界定。
(四)正確認識入戶盜竊與《刑法》第十三條但書的關系
《刑法修正案(八)》將入戶盜竊與盜竊公私財物數額較大作為盜竊罪的基本犯罪構成,是否意味著只要具有入戶盜竊的行為就可以認定為入戶盜竊,進而以盜竊罪追究相應的刑事責任?對于未竊取財物或者只竊取價值不大的財物能否適用《刑法》第十三條“但書”①規定?筆者認為,對于入戶盜竊客觀價值較大財物的,當然要按照盜竊罪定罪處罰,對于入戶盜竊客觀價值與使用價值均較小的財物或者未取得財物的行為,同樣不影響盜竊罪的認定。正如上文所說的,入戶盜竊的法律評價對象是非法入戶與盜竊的行為,即使行為人在房間內未實施其他犯罪行為并不影響對于入戶行為的否定評價,仍然構成入戶盜竊,按照盜竊罪追究相應的刑事責任,數額的多少并不影響盜竊罪的認定,只有這樣才能達到一般預防與特殊預防的目的。《刑法》第十三條“但書”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是在盜竊行為不符合盜竊罪構成要件,對于此類行為不追究刑事責任的規定,入戶盜竊行為不但侵犯了他人財產所有權、住宅安寧全權、隱私權,而且在盜竊過程中極易轉變成搶劫、強奸等嚴重暴力刑事案件,嚴重危及公民的人身和生命安全。基于這一危害性,入戶盜竊不適用于“但書”的規定。
二、“入戶盜竊”的犯罪形態
根據《盜竊解釋》第十二條第一款對于盜竊未遂的規定,應當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的情形包括以數額巨大的財物為盜竊目標的和以珍貴文物為盜竊目標的,以及“其他情節嚴重的情形”。列舉的兩項在適用過程中不存在太大問題,對于兜底項的規定未盡詳盡,數額較大并非入戶盜竊的標準,帶來若干問題,比如是否只要實施入戶盜竊的行為、即構成盜竊罪的既遂?入戶盜竊數額較小或者未取得財物的是否可以認定為本條司法解釋第三款規定的其他嚴重情節認定為盜竊罪的未遂?因此,對上述問題的準確認定才能做到罪責刑相適應。
(一)入戶盜竊既遂仍要以竊取財物為標準
入戶盜竊作為盜竊罪降低門檻的特殊條款,只要行為人的入戶目的具有非法性,進而在戶內實施盜竊行為的,不論竊取數額的多少都構成入戶盜竊,依盜竊罪定罪處罰,這是從入罪標準的角度加以認定,但并不意味著盜竊數額無關緊要。犯罪成立與犯罪既遂分屬兩個不同的層面,犯罪既遂與犯罪未遂是在行為構成犯罪這一基礎上通過對犯罪結果的認定判斷犯罪形態,《刑法》將入戶盜竊規定于侵犯財產類犯罪,雖然沒有數額上的要求,但這并不表明入戶盜竊行為是行為犯,只要實施了入戶盜竊的行為就構成盜竊罪的既遂,恰恰相反,作為侵犯財產的犯罪行為,入戶盜竊行為的既遂仍然是以竊取財物為必要條件,只要行為人竊取了具有一定價值意義的物品,就可以認定盜竊罪的既遂。
(二)入戶盜竊未取得財物的理應評價為盜竊未遂
從罪刑結構層面來看,將達不到數額較大但有入戶盜竊等情節的行為加以認定,使刑事打擊力度更大,立法意圖在“密”不在“嚴”,將入戶盜竊情節入罪本身已經體現對此等行為的嚴厲打擊,在定罪的基礎上堅持區別既遂、未遂的情形,對入戶但未竊得任何財物的行為認定為未遂,符合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要求,也可以實現罪刑結構的均衡。參照《兩搶意見》關于“既未劫取財物,又未造成他人人身傷害后果的,屬搶劫未遂”的規定,對于盜竊罪,在《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條規定的基礎上,也應將造成他人財產損失作為該罪的構成要件。根據最高法研究室《關于入戶盜竊但未竊得財物應如何定性問題的研究意見》指出:“對入戶盜竊但未實際竊得任何財物的;應當以盜竊未遂論處。”這與“兩高”司法解釋的規定之間并不存在矛盾。一是“兩高”司法解釋所稱的“盜竊未遂”應當追究刑事責任是指“以數額巨大財物、珍貴文物為目標、具有嚴重情節”,此類盜竊的未遂明顯有科處刑罰的必要,屬于必須追究刑事責任的情形,對于其他的盜竊未遂,賦予法官自由裁量權。二是“兩高”司法解釋中應當追究刑事責任的“盜竊未遂”僅針對數額型盜竊,不包括入戶盜竊、扒竊。而對于入戶盜竊類型的盜竊犯罪而言,因其包含了非法侵入住宅的法益侵害評價,構成盜竊罪不以數額較大財物為構罪要件,便不存在實施盜竊實際取得財物,不構成盜竊罪,而未取得財物又不具有其他嚴重情節卻又構成盜竊罪(未遂),因而承擔刑事責任的困境。
三、結語
總之,與普通盜竊相似,入戶盜竊也存在既遂與未遂,如果行為人入室盜竊未取得財物或者取得價值較小財物,應當按照盜竊罪未遂處理。
注 釋:
①但書:法律條文中,于本文后說明有例外情況或某種附加條件的文字。因句首常冠以“但”字,故名。亦借指正文之外附帶的說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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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彥(1989—),女,漢族,山東菏澤人,單位為山東省菏澤市人民檢察院,西北政法大學法律碩士教育學院2018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刑法學。
(責任編輯:王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