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小云,李巍
科學人生
甘化春雨育桃李,風骨永存傳后人——追思恩師杜傳書教授
華小云1,李巍2
1. Kaiser Hospital, San Jose, CA 95123, USA 2.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兒童醫院,北京 100045

我國著名遺傳學家杜傳書教授于2021年1月17日離世,遵照其本人意愿,后事從簡。他靜悄悄地走了,留下了他對葡萄糖6-磷酸脫氫酶缺乏癥(G6PD缺乏癥,即蠶豆病)的杰出研究碩果和蠶豆病防控的策略,永遠惠及普羅大眾;留下了他嚴謹治學、專注求精、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和學者風骨,繼續影響著后輩學子的成長。
黃帝內經曰:“上醫治未病”。自杜傳書教授父親杜順德教授1952年首次命名“蠶豆病”后,他就開始了對蠶豆病病因和發病機制一生的探索和研究。1955年廣東興寧縣爆發了一次蠶豆病大流行,患病人數上千人,住院死亡率高達8%,引起衛生部門的重視。在中山醫學院病理生理教研室工作的杜傳書教授,為了搞清發病機制,立即趕赴現場進行調查研究。從此他幾乎在每年的蠶豆病高發季節都前往廣東興寧梅縣地區進行現場調研,經年的努力終于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確定發病原因是由于病人紅細胞缺乏G6PD,在蠶豆的誘因下,造成紅細胞大量溶解,引起急性溶血性貧血,并于1964年相繼發表了“蠶豆病病因發病機制研究的進展”與“遺傳性紅細胞6-磷酸葡萄糖脫氫酶缺乏及有關溶血機制”等論文。杜教授認識到G6PD缺乏癥是一種伴性遺傳病,不僅能引起蠶豆病,而且還是新生兒溶血性黃疸的主要病因之一,是群體中不可忽視的致死致殘因素。他開始把科研重點聚焦于蠶豆病和G6PD缺乏引起的新生兒溶血性黃疸的預防工作。他常說:“基礎研究成果應該為臨床服務,解決防治的問題”。從1980年開始,他親自帶隊進行G6PD缺乏癥的全國流行病學調查,同時普及推廣他建立的簡單易行的微量血G6PD定性和定量診斷方法,為G6PD缺乏癥相關疾病的群體預防做出了杰出貢獻。杜教授總結G6PD缺乏癥流行病學在國內地區呈現“南高北低”的分布趨勢,成為國家制定婚前、產前檢查和新生兒遺傳檢測項目的重要參考依據。除了進行G6PD缺乏癥相關疾病的防治工作,他還與時俱進跟隨科技發展,對G6PD進行了深入的酶學和DNA水平研究,發現了中國人群中16種變異型G6PD和不同的基因點突變,獲得國內和國際機構的認可。杜教授的研究工作還拓展到溶血性貧血相關的其他紅細胞酶病的研究,取得突出的成績。杜教授一生的科學研究專注而系統,與臨床緊密結合,勤勤懇懇地為中國醫學遺傳學發展添磚加瓦。

1985年,杜傳書教授分析講授G6PD缺乏癥在國內流行病學的區域分布情況
2000年,杜傳書教授在實驗室工作留影
杜教授才思敏捷,治學嚴謹,熟悉實驗原理及操作,對學生要求嚴格,著重培養他們獨立思考和獨立工作的能力。而杜教授自己一直到70多歲還親自做各項實驗室具體操作。他的名言是“如果自己都不會做,如何幫助學生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能成為他的學生,是我們的榮幸。記得1981年初杜教授帶領第一批研究生及教研室的年輕助教到廣東興寧做現場采樣調查,大家坐上長途汽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一路暈車的師兄下車后吐的七葷八素。杜老師還是精神抖擻,帶大家簡單吃了晚飯便馬上把儀器設備搬到實驗場地安置好。第二天上午就去采樣,下午回來進行測試一直忙到晚上。如此緊密的日程安排連續一個多星期,雖然又苦又累大家卻按部就班地干得挺開心。因為杜老師一直跟我們工作在第一線,還要隨時幫助我們解決遇到的各種問題,甚至還忙里偷閑晚飯后帶大家去河邊散散步,跟大家一起在宿舍里唱唱歌。這一次的經歷讓我們受益終生,不僅僅是在如何做科研項目上,更重要的是在項目的規劃與實踐,使我們后來單獨帶隊參加全國G6PD缺乏癥流行病學調查時能按計劃完成任務。

1983年,赴海南做G6PD缺乏癥流行病學調查
(前排左二為杜傳書教授,后排右二為本文作者華小云)

1996年,杜教授(右一)指導博士生做實驗
(左三為本文作者李巍)
傳書育人,桃李滿天下是杜教授的另一個豐碑。杜教授認為醫學遺傳學在國內是一個新興學科,需要吸引更多的青年才俊加入壯大。他致力于培養后輩,教書立著。他的授課深入簡出,邏輯清晰,一直是學生公認的“最佳授課老師”之一。他與劉祖洞教授主編的《醫學遺傳學》(第1版、第2版)是國內醫學遺傳學的大型專業參考書。該書被視作20世紀八、九十年代醫學遺傳學的“圣經”,成為醫學遺傳學工作者案頭必備的參考書,出版后供不應求,很快脫銷。進入21世紀后,許多人求之無果,紛紛向出版社求助。人民衛生出版社得到這個反饋信息后,2011年詢問杜教授是否可以組織出版第3版。起初杜教授考慮自己年過八旬、身體狀況不是太好,加上離開一線有段時間,有些猶豫。經過征求張學教授等多位同仁的意見后,他決定重新組織人馬,編寫第3版。接受出版社的任務后,杜教授才意識到面臨諸多的難題。首先是距離第2版出版近20年,原來的共同主編劉祖洞教授已經離世,如何承繼第2版的問題。其次是如何選好參編人員,安排編寫任務。經過近半年的籌劃,決定參考第2版的框架,基本上重新編寫,融進近年來醫學遺傳學的新進展,尤其是基因學的研究成果,并增加新技術和方法的章節。重新組織人馬,主要是在一線工作的專家教授以及杜教授在海外的一批弟子,盡量反映國內外最新進展。另外在第一章緒論中,他希望能梳理一下國內外醫學遺傳學發展的重要事件,面臨的難題是如何取舍相關成果和標志性事件。期間還遇到過一些其他波折,包括一些原來分派的編寫任務因種種原因需要更換編寫者的問題。在整個編寫過程中,杜教授針對每個章節的問題,與編者不吝其煩地討論、多次修改,嘔心瀝血,來往郵件三千多封。作為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身患高血壓和老年白內障,為了更好地審稿,毅然決定做人工晶體置換術。編審過程中,與杜教授并肩作戰的另一位遺傳學前輩高翼之教授,每個章節逐字逐句審改,包括核對每個OMIM號,甚至標點符號。老一輩的嚴謹治學態度令人欽佩。由于年歲已高,加之多年的高血壓隱疾,在書稿接近完稿之際,不幸發生中風,短時間意識喪失,經搶救后基本恢復。即便身患重疾,還念念不忘書稿的事情。病榻下囑咐弟子再仔細核對稿件,才能交付給出版社。經過三年多的努力,240多萬字的《醫學遺傳學(第3版)》終于在2014年12月與讀者見面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杜教授淡泊名利,誨人不倦,一生以傳道、授業、做學問為己任。如今杜教授的弟子遍及海內外,一脈相承的是他嚴謹治學的學風、實事求是的態度、勤懇務實的作風、不隨波逐流的風骨。杜教授雖然離我們而去,但留下來的卻是無盡的精神財富,我們永遠懷念他。

2014年,杜傳書教授主編的
《醫學遺傳學(第3版)》正式出版發行